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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四爷便依制入宫向皇上报喜。
皇上听闻四皇子府添了一位小郡主，倒是挺高兴，算了算日子，笑道：“昨日是雨水节气，雨水，万物生发，泽被苍生。在这天降生的小姑娘，倒是个好兆头。嗯……便赐名‘沐霖’吧，萧沐霖。愿她承春雨沐泽，福荫自身。”
四爷立刻跪地谢恩：“儿臣代小女，谢父皇赐名隆恩！”
从皇上处出来，四爷又转去皇后宫中。
宫道上的积雪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树根下的残雪也未留下，只有干冷的北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皇后宫里的嬷嬷宫女见了他，忙不迭地把人迎进去通传。
四爷入内，恭敬地跪下，向端坐于上的皇后磕了三个头，声音平稳，朗声道：“儿臣给母后报喜！昨日府中喜得一女，正是母后的第一个孙女，特来叩见母后，让母后知晓这桩大喜事！”
皇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亲自起身将他扶起：“快起来，快起来！孙女也好，孙女好啊，女儿家贴心，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 她拉着四爷在自己身旁的榻上坐下，关切地问，“不是说还没到日子吗？怎么突然就生了？什么时候的事？”
四爷亦是笑着回道：“回母后，是昨日出生的。因整理完时辰已晚，宫门下钥，故而才今晨来向父皇母后报喜。”
皇后笑着点点头，又问：“皇上可赐了名？”
“父皇说她是雨水节气所生，赐名‘沐霖’，萧沐霖。”
“沐霖……沐霖……”皇后轻声念了两遍，颔首微笑，“是个好名字，有福气。那……小名可有了？”
四爷微微垂首：“正想请母后赐个乳名。”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带着长辈的慈爱：“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求她将来如何建功立业，只盼着她能无病无灾，健康喜乐地长大。小名……就叫‘童童’如何？孩童之童，简单，却也寓意她永葆童心，快乐一生。”
“童童……”四爷念了一遍，抬头看向皇后，眼中带着感激，“儿子便代童童，谢她祖母赐名！”
皇后听得眉开眼笑，接着关切地问：“孩子生下来有多重？模样像谁？”
“足有六斤，很是健壮。眼睛像她生母，鼻子和嘴巴……倒是更像儿臣一些。” 四爷提及女儿，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初为人父的柔软。
皇后听了，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像你好，像你好！像你定然是个俊俏的丫头！”
“等她再大一些，天气暖和了，儿臣便抱她进宫来给母后瞧瞧。”
“哎哟，不急不急！”皇后连忙摆手，“孩子还小，骨头软，如今天寒地冻的，可千万不能折腾！等她大些，身子骨硬朗了，再带进来不迟。”
皇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转为更深的关切，压低了些声音问道：“孩子……可是养在明雅那里了？”
“回母后，是。生下来便抱到明雅房中，由她亲自照看安排了。乳母也已选好，正喂着呢。”
皇后点点头，神色郑重地叮嘱：“乳母喂养虽好，也需得仔细敲打敲打，防着她们不尽心。小孩子家身体娇弱，万事马虎不得，定要精心养着。”
“儿臣明白，定会严加约束下人，仔细看顾。”
皇后看着他，又语重心长地道：“你也宽慰明雅，让她心里莫要存什么芥蒂。孩子这般小，还不记事，谁养在身边，自然就跟谁亲。她亲自抚养长大的，便如同亲生的一般。至于你们自己的孩子，你们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总会有的。”
四爷恭敬应道：“母后教诲的是，儿臣会将这些话转告明雅，让她安心。”
皇后欣慰地点点头，转而问道：“昨日生产，怎未听闻你府上宣召太医？孩子生母……可还安好？”
四爷回道：“府中早已备下稳婆和女医，生产颇为顺利，并未劳动太医。她……身子骨也健壮，产后情况安稳，正在休养。”
“那就好，平安就好。” 皇后放下心来，又问，“你可还要去仪妃宫里走走？”
四爷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八弟府上……孩子刚去不久，儿臣此时去母妃宫中，只怕反而惹她伤怀。便不去了。”
皇后轻叹一声，表示理解：“如此……也好，确是体贴。”
又在皇后宫中坐了片刻，说了会儿闲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四爷便起身告退。皇后自然又赏下许多东西，绫罗绸缎、长命锁、金玉古玩，装了满满几大匣子。
待四爷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后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手中捧着那杯早已温凉的茶，目光却失了焦距，怔怔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伺候了她几十年的老嬷嬷见状，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娘娘？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吧？”
皇后仿佛被这声音从悠远的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喝茶，也没有放下茶盏，只是用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道：
“双安……那时候，也是刚出生，就被抱到我这里来了吧？”
老嬷嬷心中一凛，知道娘娘这是想起了陈年旧事，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回道：“娘娘记得没错。那会儿……仪妃娘娘还只是陆婕妤，身份低微。四爷刚落地没多久，皇上就派人将他从陆婕妤身边抱走，直接送到了咱们宫里。”
皇后闭上眼，浓密睫羽微微颤动。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见当时的情景，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极度虚弱的陆婕妤，是如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夺走，是怎样的哭泣、怎样的崩溃绝望。
而她自己呢？
那时的她，也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她怀胎十月辛苦诞下的孩子，出生不过几个时辰便夭折了，连头七都还没过。她还沉浸在丧子之痛里，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
就在这时，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大太监，抱着一个襁褓，带着皇帝的旨意来了。她甚至来不及好好梳洗，只能草草整理了一下形容，便不得不跪下来接旨。
“贵妃娘娘，皇上念您新失爱子，心中悲恸，特将四皇子赐予您抚养，以慰慈怀，望您善加抚育，视如己出。钦此。”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那宣旨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那大太监将那个温热的、带着奶香的襁褓递到她手中时，她仍是懵的。
这怎么可行？！
她下意识地想抬头拒绝，想恳请大太监将孩子送回他生母身边。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痛彻心扉，又怎能忍心让另一个母亲承受同样的骨肉分离之痛？
可她的话还未出口，那大太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微微躬身问道：
“贵妃娘娘……您这是，要抗旨吗？”
仿佛有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宫苑深处深沉的寒意，吹得她浑身冰冷，连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也冻住了。
她抱着那个温热的、带着陌生奶香的襁褓，只觉得双臂有千钧重。最终，她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砸落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臣妾……谢皇上恩典。定当……悉心抚育四皇子。”
那一刻，她接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婴儿，更是皇权之下，身不由己的无奈，和两个女人共同的、无法言说的悲剧。
老嬷嬷看着皇后闭目不语，眼角似有湿意，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将那杯凉透的茶撤了下去，换上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这殿内弥漫的、陈年旧事的悲凉。
彻底清醒过来，确认自己还好好地活着，呼吸平稳，四肢健全，并未死于那传闻中如同鬼门关的生产，也没有遭遇任何可怕的产后并发症，江明珠才真正将悬了许久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顺产的好处此刻便显现出来，至少没有剖腹产那般撕心裂肺的刀口疼。但生产的损耗是实打实的，浑身酸痛无力，恶露不断，无论哪种生产方式，产后这几日都如同大病初愈，谁也别说谁比谁轻松。大郎别说二郎，都一样难受。
于她而言，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不必亲自哺育和日夜照料那个新生的婴儿。孩子出生时，她只隔着一段距离，朦朦胧胧地看了一眼，连抱都未曾抱过一下，便被王妃安排的人妥帖地抱走了，养在了王妃院里。
尽管产后体内激素水平骤变，容易引发情绪起伏，但她心底对孩童的那份疏离与不喜，却并未因此改变。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和不要就是不要是一样的！哪来那么多欲迎还拒、故作姿态的戏码！
她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好好照顾自己，让这具饱受生育摧残的身体尽快恢复过来。什么母子亲情、舐犊情深，在她这里，都得先为“自我存活”让路。
巧燕在外间听得动静，轻手轻脚进来，一见她已经自己坐起身，吓得连忙上前：“姨娘！您怎么自己就起来了？稳婆和大夫们都叮嘱了，您现在元气大伤，最是体虚的时候，万事要小心，得多卧床静养莫要逞强才是！”
江明珠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安抚道：“是，我都记住了。我这是仗着自己年轻，底子还好，才敢放肆些。你可千万别学我。” 她语气轻松，倒不似强颜欢笑。
巧燕原本还暗暗担心孩子被抱走，她会暗自神伤，可见她这般情状，似乎并无多少难过之色，又怕她是将情绪闷在心里，便凑近了些，悄声说：“姨娘……您若是心里头不好受，千万别自己憋着，跟奴婢说说，说出来总能舒坦些。”
江明珠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她拍了拍巧燕的手背：“傻丫头，小郡主在王妃娘娘身边，锦衣玉食，仆从环绕，那是去享福的，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她能在王爷、王妃身边长大，是她的造化，是天大的福气。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去给我打些热水来，我想擦洗一下身子。”
巧燕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稍稍安心，依言去准备。
屋子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丝毫不觉寒冷。江明珠用煮好的艾草水仔细擦拭身体。腹部虽然不再如产前那般高高耸起，却依旧松弛鼓胀，远未恢复平坦。那些紫红色的妊娠纹倒是颜色淡了许多，不再那么狰狞刺目。看来，肚子里那位“小龙”多少还是念点旧情，给了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她的头发只到肩膀，她便顺手编了两条松快的麻花辫。早在被圈禁在最初那个小院时，她就偷偷自己修剪过头发。后来月份大了，天也冷了，洗头不便，她索性将长发剪成了齐肩发，平日里挽个简单的髻，倒也看不出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毁？她心里嗤笑，我爹娘又不在身边，四爷的爹娘也管不着我，四爷和王妃都不曾为此说过半句，旁人哪个有资格来管？
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棉布寝衣穿好外裳，她挪到东次间用饭。因她不需要哺乳，生产后早已服下了回奶的药物，故而饮食上并无太多忌讳，不必为了喂奶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可以专注于吃些利于自身恢复的食物。
巧燕则在卧房里，利落地将她被汗水与血污浸染的床单、被套全部换下，又开了半扇窗透气。是的，他们如今也开始用被套了，看到江明珠用的被套很方便，晚星转头就给四爷用上了，慢慢府里也都用上了。
江明珠小口喝着炖得鲜美的鸡汤，心里思索着：这真是难得松快自在的时光。没有怀孕生产这个炸弹。她现在在坐月子，四爷自然不会再来她这里居住。王妃要照料孩子，也没法再过来。若不是身边这些伺候的人是四爷安排的，眼下这日子，倒与她最初被独自圈禁时没什么两样了。
啧，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