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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云喝了口热茶，身上暖和了些。巧燕又端来温水请她净手。她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只沉甸甸、明显是新打的银镯子，仔细洗了手，这才跟着巧燕进了西次间。
江明珠就在门内等着她呢，一见她进来，立刻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暖炕上坐下。先摸了摸姐姐的手，感觉不算冰凉，才嗔怪道：“姐姐快把这大厚棉袄脱一件吧，屋里地龙烧得足，热得很，一会儿该闷出汗难受了。”
王小云还有些拘谨，推拒道：“这……这不好吧？一会儿出去也不方便。”
江明珠拍着她的手安慰：“放心吧二姐，这次咱们姐妹踏踏实实说话，你安安稳稳吃了午饭再走，时间宽裕着呢。”
王小云这才依言脱下一件外穿的厚棉袄，露出里面半旧的夹衣。她仔细端详着妹妹，眉头微蹙：“看着像是……瘦了些。”
江明珠噗嗤一笑，扯了扯自己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二姐这可是说瞎话了！我明明胖了不少，你瞧瞧，这脸都圆了一圈了。”
王小云凑近了些，仔细看她的气色，才点点头：“是得多补补呢，怀孕生孩子，最是耗人元气，受苦了。” 她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小心翼翼地问，“孩子……生下来多重？你生产时可还顺利，没受大罪吧？”
江明珠将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和梨块推到两人中间，示意姐姐吃，自己则笑着回答：“生下来六斤，挺壮实的。怀着她和生的时候，都没受什么罪，顺当得很。”
她见王小云嘴唇翕动，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心知她惦记什么，便主动说了出来，语气平静无波，“小郡主一生下来，就抱到王妃身边养着了。王爷和王妃都极疼她，金尊玉贵的，是去享福的，二姐不必担心。”
王小云闻言，仔细看了看妹妹的神色，见她确实没有多少郁结于心的样子，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安慰道：“王爷和王妃都是仁善宽厚的主子，你……你如今过得顺心，身子也好，姐姐就放心了。家里头你也不用惦记，如今……如今也越过越好了。”
江明珠正用银签子插起一块苹果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都是在太子府当家生子的奴才，还能有什么“越过越好”？她动作顿了顿。
就在这时，只听王小云接着说道：“去年七月多，王爷就开了恩典，把咱们一家子的身契都从太子府赎了出来，安排到王爷的庄子上做事了。”
江明珠手一抖，那块苹果脱手，“啪嗒”一声轻响，果子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她仿佛没看见，只是怔怔地转过头，看向王小云。
王小云“哎呦”一声，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江明珠连忙拦住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震惊：“二姐别动，放着就好，一会儿自有人来收拾。”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你们……你们都到庄子上去了？还习惯吗？四爷……他把谁都接出去了？”
王小云坐回炕上，脸上带着的满足和庆幸，低声道：“咱们一家，我和你姐夫家、大姐一家，都出来了。算是……一大家子整整齐齐，都脱离了那地方。”
江明珠缓缓点了点头，努力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问：“是在近郊的庄子吗？活计累不累？”
“算是在近郊，来往也便宜。安排的活计也轻省，你两个姐夫，如今在庄子上也当了管点小事的小头目。” 王小云说着，语气却微微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就是……”
江明珠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追问：“就是什么？”
王小云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就是弟弟……性子不稳重，觉着有了你这层关系，想在庄子上抖抖威风，不服管束，还想借你的名头生事……结果，被庄头禀了上去，王爷知道了，下令……下令打断了他一条腿，如今在家养着呢，也算……也算买个教训，让他安分些。”
江明珠听到弟弟被打断腿的消息，心头一紧，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如今……怎么样了？”
王小云回想了一下，语气带着些后怕：“约莫是去年八月里的事，挨着中秋了。本来那会儿我想进来看你，也因为这事闹得人仰马翻，没能成行。腿……如今倒是接上长好了，就是落下了毛病，走路瞧着有些瘸，不大便利了。”
江明珠默默叉起另一块苹果，送入口中，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她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然后咽下，才又问：“那经过这一遭，弟弟和阿娘……可都安分下来了？”
二姐叹了口气：“刚受伤那阵子，娘心疼得什么似的，弟弟也是怨天尤人，哪里肯老实？还是庄头手段硬，又有王爷那边的意思压着，这才把他们彻底震住了，如今……算是认清了现实，不敢再胡闹了。”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语气带着感激，“你之前托我转交给娘和弟弟贴补用的银子，我都给他们了。也多亏了这笔钱，请了好的大夫，用了上好的药材，才算保下他那条腿，没让他彻底成了废人。”
江明珠点了点头，又问起另一桩事：“那我中秋节让人送出去的东西，二姐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王小云连忙点头，“过年的那份也收到了。杏儿，如今家里日子好过多了，你……你就别再总惦记着给我塞钱了。你姐夫如今在庄子上当了个小管事，月钱也涨了些。我们平日里吃住都在庄子里，也没什么花销大的地方。你看，”她抬起手腕，露出那银镯子，“过年你给的钱，我还打了这个新镯子呢，日子是眼见着越来越好了。”
江明珠握住姐姐的手，仔细看了看那做工算不得精巧、却沉甸甸的银镯子，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微凉，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心的笑容：“挺好。姐姐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我就高兴了。”
王小云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篮子，忙起身提过来，却不敢放在光洁的炕面上，只肯放在自己腿上，小心地揭去上面盖着的蓝花布。
江明珠见状，直接伸手将篮子接过，稳稳放在炕桌上：“就放这儿吧，二姐。不过是块布，弄脏了洗洗便是。你这里面肯定装了鸡蛋吧？这要是一个没拿稳，鸡蛋打了，那才叫真心疼呢。”
王小云见她如此说，才不好意思地笑了，开始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这是按规矩煮的红鸡蛋，讨个吉利。这两只鸡，都是挑的最肥的，早早杀好处理干净了……哎呦，”她用手碰了碰鸡身，有些懊恼，“这屋里太暖和，瞧着有点化冻了……”
江明珠立刻扬声唤巧燕进来，吩咐她赶紧把这两只鸡拿到小厨房去处置。巧燕利落地应了，提着东西退下。
见巧燕出去了，王小云才凑近妹妹，压低声音问：“这丫头……是你身边伺候的？”
江明珠笑着点头：“嗯，她叫巧燕，是贴身伺候的。院里还有别的丫鬟婆子，只不过我想着咱们姐妹说说体己话，就没让她们都在跟前杵着。”
王小云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眼眶有些发热：“好，好……你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姐姐这心啊，总算能放下大半了。” 她接着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解开，“这一包是红糖、红枣、桂圆，最是补气血的，你留着慢慢吃，产后最容易气血亏虚。”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干净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这个……我原本想着，给孩子做几身小衣服、小包被，又怕府里头规矩大，用料、针线都有讲究，我们外头做的，不合规矩反而不美，就没敢动手……”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小心地打开盒盖。
只见红色的锦布上，静静躺着一副小巧玲珑、闪着银光的长命锁，旁边还配着一对同样精致的手镯和脚镯，虽然用料只是寻常白银，但花纹雕刻得十分用心。
江明珠拿起那只小小的手镯，在指尖轻轻转动，银器微凉的温度传递过来。她看着姐姐那期待又有些不安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姐姐真是太破费了……妹妹在这里，先替小郡主，谢谢她二姨的一片心意了。”
王小云一听，吓得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语气又是惶恐又是急切：“快住口！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让人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隔墙有耳。
江明珠故意淘气地往二姐手心里吹气，王小云哭笑不得，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
随即又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叮嘱，眉宇间满是关切：“你呀，从小就是最有主意的，现在有了小郡主，更是要谨言慎行，万不能得意忘形，这府里……终究要处处小心才好。”
江明珠收了玩笑的神色，乖乖点头：“二姐的话，我都记下了。”
她拉着姐姐重新在炕桌边坐好，将盛着花生、瓜子的果盘推过去，然后拿过那只空篮子，开始将自己预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同时展示给姐姐看。
先拿起那套银头面，王小云一看那精致的做工，就连连摆手：“这……这一套得多少银子？你快自己留着戴，或是打点人情，给我做什么！”
江明珠拿起一支簪子，不由分说地在姐姐发髻上比划着，语气轻松：“二姐你就放心吧！爷晋封郡王后，我的月例银子也涨了。小郡主虽不养在我跟前，但该给的养育份例一分不少也都给了我。我手头宽裕得很。” 她比划着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插好，又取过小巧的镜子递给姐姐照。
王小云对着镜子瞧了瞧，眼中虽有喜爱，却还是担忧：“可你手下养着这么一院子人，处处都是花销……”
“哎呀，我说能给就能给！” 江明珠打断她，语气笃定，“你不是说姐夫如今也当了小管事吗？你这管事娘子，门面上也得撑起来些，总不能太素净了。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你也得防着姐夫手里宽裕了，在外头学坏。”
王小云把簪子小心取下，收回匣中，郑重道：“我晓得。你不是早跟我说过吗，男人有钱就变坏，得自己手里攥着点实在的。”
江明珠哼笑一声，带着赞许：“没错！这话你记牢了就好。” 她又指着旁边的东西，“这两包是宝芳斋的点心，给你和外甥尝尝鲜，放边上了啊。还有这两匹布，颜色浅，正好开春了做衣裳。” 安排完这些，她想起什么，问道，“二姐，你回去怎么走？”
“庄子上派了车送我来的，一会儿他还原路送我回去就行。”
江明珠点头：“那好，一会儿把这些苹果、梨也给你装些带回去。” 说着，她起身走进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两雪花银、一对素面实心的金耳环，还有两枚黄澄澄的金瓜子。
王小云一看，吓得差点从炕上站起来：“这……这是做什么？太贵重了！可使不得！”
江明珠按住她，有条不紊地安排：“钱这次就不多给你了，你即说了姐夫升了官，那你的装扮也要往上走一走或者你使使劲也当个女管事，这个金耳环就给你充门面。至于这两个金瓜子……”她将那两个小玩意儿单独推过去，神色认真，“你偷偷藏好，别告诉姐夫，算是你自个儿的傍身钱。”
王小云看着眼前这些，再想到妹妹处处为自己筹谋的苦心，鼻子一酸，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明明我才是姐姐……却总让你这么操心……”
江明珠见状，心里也有些发酸，面上却故作轻松，搂住姐姐的肩膀：“好了好了，又不是谁我都操这份心的。你是我二姐嘛！”
中午，姐妹俩一起用了顿丰盛却难得的席面，又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下午三点，江明珠才唤来巧燕，让她找两个稳妥的婆子，帮着二姐将那些大包小裹的礼物都拿好，又特意叮嘱巧燕看着给送二姐来的车夫赏钱。
王小云临走时，一劲儿地把江明珠往屋里推：“快进去，快进去！仔细帘子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着了！这才出月子没多久，万一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江明珠拗不过她，只好依言站在屋里，没有送出房门。她趴在炕边窗纸的后面，眼巴巴地看着二姐的身影在巧燕和婆子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出院门，消失不见。
就在那时，窗外有点点晶莹的东西飘落下来，沾湿了窗棂。
江明珠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是干的。
原来是下雪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