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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芷兰的课程仍在继续。
这日，她的话题转向了时下最受推崇的女子体态。
“接下来要讲的，或许与诸位平日听说的不同，”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从医理上看，女子还是健壮些，于自身，于孕育后代，都更为有利。”
此话一出，底下坐着的几位女眷忍不住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这个时代，文人墨客赞颂的是弱柳扶风、袅袅娜娜，世家大族挑选媳妇，也多偏爱那般纤细轻盈的身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才是美人典范。
如今姚芷兰竟公然说此道不对？
姚芷兰听着底下的嘈杂，并不着恼，待她们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并非我信口开河。多个朝代的医典古籍中皆有提及，‘形瘦气虚’、‘气血亏虚’者，往往更难成孕，即便怀上，也易致难产，或胎儿生来孱弱。反之，‘体健气足’，根基稳固，方能为受孕和漫长的孕育过程，提供充足的根基。”
她目光转向江明珠，温声道：“春杏姨娘，可否请您上前来？”
江明珠虽有些意外，还是配合地起身走到前面。
姚芷兰以她为例，讲解道：“诸位请看，春杏姨娘的身形便属康健之列。她身量较寻常女子为高，骨架匀称，肌体充实。这般体魄，一则自身不易为病邪所侵，二则即便经历怀孕生产这般极耗气血元精之事，她自身的底子也足以负担得起，恢复起来也更快些。”
李侧妃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疑虑：“可……可那些身形纤细的女子，也一样能怀孕生子啊？”
“侧妃娘娘说得是，”姚芷兰点头，“无论丰腴纤细，女子皆有孕育之能。只是，身形过于纤弱单薄者，在怀妊过程中，或许要多吃许多苦头。”她顿了顿，抛出一个问题，“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妇人怀妊初期，多有呕吐不适，严重者甚至水米难进。那么请问，是一位纤细袅娜、能做掌中舞的女子，能撑过三日这般煎熬？还是一位如春杏姨娘这般，高壮有力、丰腴合度的女子，更能支撑得住呢？况且，这般呕吐煎熬，很可能远不止三日。”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在座众人，家世优渥、从未为衣食发愁的，或许难以想象。但那些曾经过过苦日子、真切体会过饥饿滋味的，脸色都微微变了。饿一天的滋味已不好受，若连续三日水米不进，那简直是衙门大牢里熬炼犯人的手段了。
姚芷兰请江明珠回去坐下，环视众人，见她们皆已陷入沉思，才缓缓道：“想必诸位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答案。腹中胎儿固然珍贵，可怀胎之人，同样珍贵。若是母体孱弱，不堪孕育之重，先行垮了，那腹中的胎儿，又如何能保全？”她语气郑重，“故而，民女恳请诸位，若能吃，便莫要刻意节食，需得摄入足够的养分。吃了，还需得适度活动，健体强身，令自己不过于肥胖，亦不过于消瘦，达到一种纤秾合度、气血充盈的状态，方是长久之道。”
王妃吴明雅沉吟片刻，提出了最现实的顾虑：“芷兰老师所言有理。只是……若众人都追求纤细，独独我们几个丰腴起来，难免惹人指点议论。届时，恐怕连爷在外头，也会被人挑剔说嘴。”
“王妃忧心之事，民女明白。”姚芷兰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但此事也并非无解。诸位请看春杏姨娘——”她再次请江明珠起身，甚至牵着她的手，让她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全方位展示，“请问诸位，觉得春杏姨娘胖吗？”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明珠身上，仔细打量。只见她身姿挺拔，肩背舒展，腰肢虽不似寻常闺秀那般不盈一握，却也紧实有力，与宽窄合度的臀胯形成流畅的曲线，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她们齐齐摇头——江姨娘绝称不上胖，只是比寻常女子更显高挑健硕。
姚芷兰微笑道：“这正是因为，春杏姨娘不仅注重饮食，更坚持活动健体。她身上的肌肉紧实有力，而非松软臃肿的浮肉，故而虽壮却不显胖，反觉精神奕奕，行动间自有风度。”
江明珠被夸得心花怒放，孔雀开屏：没错没错！看见没！这都是肌肉！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给你们秀一下我的肱二头肌和背阔肌！健康美才是真的美！
然而，四爷后院里这几位女眷，虽被姚芷兰说得有些心动，面上却依旧迟疑。王妃的担忧萦绕在她们心头：若是她们真按此法锻炼起来，身形变了，爷……会不会不喜欢？在这后宅之中，终究是爷的喜好最为紧要。
姚芷兰观她们神色，知她们心结未解，也不强求，只在下课前，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几枚鸡蛋。
“今日课后，给诸位留一项实践作业。”她将鸡蛋一一分发给王妃、侧妃、江明珠及两位通房，“请诸位都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将此蛋小心包裹好，悬挂在腰间。自今日起，七日之内，除沐浴就寝外，需时刻佩戴，形影不离。七日之后，谁的蛋还能完好无损，便算是完成了作业。”
几人虽心中疑惑不解，不知这鸡蛋与健壮生养有何关联，但还是依言用柔软的丝帕或细棉帕将鸡蛋仔细包裹，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丝绦上，这才告辞离去。
江明珠拿着那枚鸡蛋，内心十分抗拒。她大概能猜到姚芷兰的用意——这时代的女子以瘦为美，许多人身形纤细，腹部几乎没什么脂肪层，一旦受到轻微撞击，外力便可能直接作用在子宫上，极易引发流产。让大家随身带个鸡蛋，就是要她们切身感受、并学会在日常生活中下意识地保护自己脆弱的腹部，明白腹部有些许脂肪作为缓冲，是多么重要。
可是……江明珠看着手里圆滚滚的鸡蛋，一脸愁苦。这玩意儿肯定得碎啊！到时候溅一身蛋液，又腥又黏，多难清洗！ 她一点也不想把这个“定时炸弹”挂在身上。
往后几日，四爷后院的几位女眷腰间都多了个小心翼翼呵护的宝物。行走坐卧，无不放轻放缓，生怕磕碰了那帕子包裹的鸡蛋。
江明珠的蛋最先“壮烈牺牲”。那日她转身欲取茶盏，动作稍快，腰间那枚鸡蛋便被离心力带着划了道弧线，“吧唧”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桌角上。蛋液瞬间浸透了丝帕，黏糊糊地沾在裙衫上。
……碎了也好。江明珠看着那狼藉，反倒松了口气，省得整天提心吊胆，跟揣了个祖宗似的。
豆儿那边，江明珠又帮着将新式胸衣调整了几次，如今已是十分合身妥帖，豆儿干活都利索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
疏影私下里对江明珠说：“姨娘，这新式胸衣着实好用，豆儿穿着也不大起汗疹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如……也让下边的铺子做了贩售？”
江明珠却有些犹豫。这毕竟是私密物件，如何好拿去跟四爷说？再者，在此时代推广，阻力恐怕不小。此时的肚兜，又称抹腹、兜肚，多用方尺之布制成，主要功能是紧束前胸，以防风寒内侵，男女皆可穿用。若做了这胸衣，肚子便露着了，与古人“腹部需保暖”的养生观念相悖。
疏影却道：“姨娘只说，这东西好不好，要不要做吧？若要做，奴婢就去传个话。”
江明珠思忖片刻，觉得这东西虽新奇，却也不算太过惊世骇俗，不至于暴露自己什么妖异邪异的地方，又能多一条财路，便点头应允了。
没曾想，不过两日，她便再次见到了墨月。墨月主要负责四爷外头的事务，若非之前四爷在江明珠这里养伤，后院女眷等闲见不到她。前次墨月来送粉笔与纸牌的合同，给了江明珠三成纯利，已让她喜出望外。
这次，墨月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体面、举止干练的妇人。两人规规矩矩行了礼，江明珠忙让人看座奉茶。
墨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与姨娘也算相熟，便直说了。听闻姨娘蕙质兰心，又琢磨出了新奇物件儿。这位是府上掌管女装铺子的冯娘子，特来请姨娘不吝赐教。若东西合用，咱们还照着之前的章程来。”
冯娘子微微欠身，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待。
江明珠笑道：“墨月姑娘可别夸我了，我哪有什么兰心，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说着，便让巧燕将那件改良版胸衣取了出来，“两位放心，这是新做的，干净着。”
墨月与冯娘子接过，仔细翻看抚摸，眼中都露出惊奇之色。
“样式确实新奇。”墨月评价道，随即问，“不知姨娘是如何想起做此物的？”
江明珠心知院里都是四爷派来的人，隐瞒无用，便如实相告：“我院里有个丫鬟，胸前……本钱过于丰厚，夏日灶前忙碌，汗出得多，乳房下缘常被汗水腌得破皮红肿。我瞧着她那处总是下坠得厉害，便想着若能将它稳稳托住，许能缓解。试做了几次，调整再三，才成了如今这模样。”
冯娘子闻言，竟亲自拿着那胸衣，隔着外衣在自己身上比划试了试效果，随后提出个大胆的请求：“姨娘，不知可否……请那位姑娘来，让我们亲眼看看穿着是何等效果？”
江明珠一愣，为难道：“这……怕是不太好吧？毕竟是姑娘家的私密事……”
墨月接口道：“姨娘放心，在场皆是女子，也断不会出去胡乱嚼舌。我们也不会白看，会给她合适的酬劳。”
江明珠见她们坚持，只好道：“那……容我先问问她本人是否愿意。”
巧燕领了豆儿过来。豆儿见到墨月，有些拘谨地行了礼。在江明珠的安抚和“酬劳”的鼓励下，她终究红着脸，背过身去，解开衣衫，将穿着胸衣的后背与调整后更显挺拔的胸展露出来。
冯娘子围着她细细看了，甚至上手摸了摸布料贴合处与肩带的承力情况，仔细询问了穿着的感受、活动是否受限、透气程度等。问罢，果然爽快地给了豆儿二两银子。
待豆儿退下，冯娘子眼中已满是赞叹：“姨娘果然好巧思！”她接着问道，“只是，制此衣物，是否需得每人量体裁衣？若如此，工本未免过高。”
江明珠见她已想到生产环节，便答道：“若每人单独量体，自是定制，也应当价高些。但女子胸部虽有大小差异，却如同成衣铺子里的衣衫，分出几个常见的尺寸规制便可。譬如分为大、中、小不同号型，或有特殊需求的再行定制。寻常人家，按号购买便是。”
冯娘子若有所思，又问：“还有一虑，有些女子胸部平坦，并无此等烦恼，怕是不需要穿这等衣物吧？”
江明珠忍不住笑了：“冯娘子，您这可是想左了。你不是她需要你才给她做，而是你要把你的东西让她觉得需要。”她顿了顿，举例道，“男女皆穿抱腹（兜肚），为何女子的图样绣工远比男子的繁复精美？您可将这胸衣做出不同材质——夏日用轻薄透气的纱、罗，冬日用保暖的绒、锦。绣上时兴花样，甚至缀以珠玉、彩宝，让它不止是件实用之物，更成为贴身的雅致装饰，乃至……夫妻闺房间增添情趣的物事。我见识浅薄，只能想到这些，娘子久经商场，定能举一反三，想出更多妙招。”
冯娘子听完，肃然起身，对着江明珠郑重一福：“多谢姨娘指点迷津！这合同，我们签了！”
墨月也起身笑道：“既如此，过两日我便将拟定好的契书给姨娘送来。这样品，我们便先带走了。”
送走二人，江明珠回到屋里，想着那即将到手的又一份分红，终究没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出来。
谁能看见钱不笑呢？
而那为期七日的“护蛋行动”，最终无人成功。所有人的鸡蛋，都在各种不经意的小意外中先后“阵亡”。
姚芷兰的课程，也在这时进入了更深入的领域。她在黑板上画出了女性的详细图样，神情一如既往地坦然、专注。
“今日，我们讲如何保持此处洁净，防范邪秽侵染，避免病痛。”她声音清晰，不带丝毫狎昵，“女子此处的‘软膜’，是每个人都有的寻常部位，如同蛋壳内里那层薄膜，乃是天生的一道屏障，能抵御外界污秽、虫蚁，是身体的自然防护。”
底下坐着的女眷们，一个个早已面红过耳，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这层‘薄膜’中间，本就有天然的孔隙，月事、体内浊液皆可由此自然排出，并不妨碍身子康健。”姚芷兰继续道，粉笔轻轻点在图示上，“此膜的厚薄、软韧，因人而异。有人或因平日跑跳、劳作用力，这层本就脆弱的薄膜便可能自行破裂，此乃常事，并不影响日后婚嫁生养，诸位不必为此心生焦虑，更无须自轻自贱。”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抛出了一个更为石破天惊的观点：“男女初次，便如同外力强行将此膜破开。犹如暴力敲开鸡蛋，蛋清蛋黄会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一般。此膜被暴力破开，自然会流血。”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如水，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这流血，证明不了女子的贞洁与否，只能说明那个男人，行事不够温柔，缺乏技巧，不懂怜惜。”
“除此之外，大概……什么也证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