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
赶紧对青樱斥道:“不要胡说八道!冷宫的用度什么时候短过?一日两餐,冬日里的棉被、冬衣、炭火,夏日里的轻衫、凉席,每季都有定例,朕每个季度都是亲自过目的,何至于让人冻死饿死?”
青樱脸上的神情忽然凝住了,怔怔看着弘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重复道:“你……过目?”
难不成这三年来,他竟一直惦记着冷宫里的她?
“你进冷宫第一年起,本宫就把那里的大小事务全交给皇上亲自去办了。”若弗懒洋洋又带了一丝料事如神的自得道:“就怕哪天本宫同他吵嘴时,他来翻旧账,说本宫心胸狭窄,公报私仇,亏待了他的心尖尖。”
青樱难以置信地看向弘历。
弘历先是没好气地瞪了皇后一眼,随后便以一种同样难以掩饰的失望目光,看向了她:
“是,是朕让她们给你分的活计,最轻省的那种。给你的饭菜虽说只是冷宫当有的份例,却也永远是当日新做的……可谁让你不信。你就是觉得管事刻意针对你,觉得她给你的活计总是在刻意刁难,所以后来干脆不再问她要活做,给你的饭菜,你也疑心有人下毒,一口不肯吃,宁愿去求凌云彻从外头给你带东西。”
“朕知道以后,本来想让人把他调走,可后来想想也罢。他这个人虽然贪些小便宜,手脚却还算有分寸,到底不至于真让你饿着、冻着。你既然不肯相信冷宫管事,却肯信他,朕便吩咐马于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们去。”
弘历重新拿起那双靴子,看着青樱问道:“青樱,女子亲手给一个男子做靴子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青樱呼吸一滞,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仿佛第一天认识弘历:“原来凌云彻,是皇上故意放在我身边的?”
弘历愣住。
若弗喝茶的动作也停住了。
青樱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切,眼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你想看我会不会依赖他,会不会在绝境里对另一个男人动心,看我究竟能不能守住对你的情意……”
弘历:?
若弗:?
两个人难得同时陷入了沉默。
青樱却开始哭哭笑笑,眼神悲凉又讥讽:“原来这就是皇权。曾经两情相悦的一双人,其中一个做了负心人,另一个竟连就此脱身的资格都没有。你可以另有新欢,可以立皇后,可以宠幸一个又一个新人,可我哪怕被你丢进冷宫,也仍旧必须为你守着,不能与旁人有半点牵扯,否则便是秽乱宫闱,便是罪该万死!”
若弗呆了片刻,看看青樱,又看看弘历。
果断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本宫好似听到了如儿的哭声,这傻孩子,定是在找本宫呢。皇上且慢慢审着,臣妾就先告退了。”
弘历眉心一跳,下意识伸手:“皇后——”
若弗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灾。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过头,一脸真诚:“臣妾会让太医过来,在门口候着,皇上安心。”
弘历:……
厚重的殿门打开,又缓缓合拢。
御书房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弘历闭上眼,抬手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再睁眼时,青樱依旧站在那里,眼眶通红,背脊却挺得笔直,倔强的模样竟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不管旁人说什么,只要她自己认定了一件事,便能把所有不合之处都一一填补,最终拼出一个她愿意相信的答案。
弘历看了她许久,终于长长喟叹一声。
“青樱,你还要这般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青樱一怔。
“当年三哥选嫡福晋那日,你没有出虚恭吧?”
青樱眨了下眼睛,呆得更明显了。
弘历深吸口气,毅然往下说道:“至少不是之前,而是在看到董鄂氏之后。若你当真不愿意嫁给三哥,大可以称病不去,便是拗不过那拉皇后,也可以进宫以后随便找个角落躲着,等选福晋的时辰过去,谁还能真把你绑到三哥面前去?”
“可你偏偏去了席面上。”
青樱嘴唇动了动:“弘历……”
“朕猜,正是因为你那天已经亲眼看见,皇阿玛给三哥准备的董鄂氏,家世、门第,模样,都不在你之下,甚至还要胜过你不止一筹。”
“你争不过,也阻止不了,却又不甘心区区一个侧福晋之位,所以你只能让自己先退出去。”
青樱脸色越来越白。
弘历看着她,眼底里是沉淀太久之后近乎疲惫的清醒:“其实从我们相遇起,你就是这样。你喜欢三哥,至少最初那会儿,你确实喜欢过他。你只是实在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更不喜欢人人都在你耳边告诉你,你该追着三哥、讨三哥欢心,仿佛你天生该低他一头。”
“你不喜欢捧着别人,只喜欢别人捧着你……比如说朕。”
“朕刚回宫时,生母早亡,备受忽视……可你不同,你是中宫皇后的亲侄女,哪怕那拉氏当时膝下无子,娘家也已经不如从前。你喜欢同朕在一起,喜欢看朕对你客客气气,所有你在三哥面前不能有的嗔怒笑骂,朕都得受着、让着、哄着。”
青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弘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好似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一个在许多年前,穿着鲜亮旗装、站在宫墙上,总扬着下巴同他说话的少女。
“后来绛雪轩那一次,你来了。你来是因为你笃定,朕会选你做嫡福晋。”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只是你没想到,皇阿玛偏偏会在那一天发落那拉氏皇后,你也随之失去了成为朕嫡福晋的资格。”
“你总说皇权不好,说朕如今做了皇帝,变得面目全非。说朕仗着皇权可以决定旁人的生死,才辜负旧情……可是青樱——”
弘历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皇权是不是至高无上,你当真是今日才知道的吗?难道不是皇阿玛一道旨意,将你的亲姑母从中宫皇后变成幽居景仁宫、非死不得出的罪妇那天,你心里就应该有答案了吗?”
殿中死寂了许久。
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青樱,弘历不由得发出更深的感慨:
“不过时间也已经证明,宝亲王嫡福晋也好,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也好,富察家的女儿,确是比你们家更为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