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辛决定当一个聋子。
好在那些宫人都远远候着,除开离得最近的他,恐怕无人听见贵君说了什么。
但他们大概也不想听见贵君说了什么,往日贵君开口不是赏板子就是“拉下去”,每逢贵君张口,个个吓得跟鹌鹑蛋似的,要不是懿安宫的待遇好,贵君心情好便会给宫中的人赏钱,他们大抵也不愿待在这里。
这又是在想什么呢?
玉辛叹了口气,给贵君梳了个极为漂亮的发髻,上面簪着轻盈灵动的步摇,流苏正好落在耳边,至于那些华丽繁复贵重的发冠和簪子,都被贵君摆了摆手,摒弃在一旁。
“本宫脖子酸,再戴那些重的物件,是要将本宫脖子压垮吗?”
瑞贵君说这话的语气显然带着股微妙的怨气,玉辛哑了声,不知作何回答。
往日、往日……贵君戴那些不都是戴惯了的吗?
好好的,怎么就脖子酸呢?
玉辛比起白宁来的确算不上十分聪慧,但跟在安和瑞身边这么多年,陪着安和瑞从府中不受宠的庶出公子一步步走到后宫宠侍的位置,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什么都没说,又当瞎子又当聋子,侍奉着贵君用完早膳后,贵君难得有心思要染新的蔻丹,玉辛自然照办,吩咐宫人将所需要的东西一一备好后,就挽起袖子在窗柩边的桌子上调制颜色。
他家贵君则是躺在软乎的榻上慵懒的闭着眼睛小憩。
‘昨夜是累到了吧?’
玉辛被这个念头吓得一激灵,连忙收回眼神认真的调制着蔻丹的颜色,将脑子那点儿不该出现的想法抛得一干二净。
到目前为止,他仍然对那名敢上他家主子床榻的女子感到好奇和惊讶,以及一丝丝不敢显露于面色的赞叹和佩服。
竟然连贵君都敢睡……
“还没调好么?”安和瑞声线慵懒而轻慢,但玉辛更在意那话中隐隐的不耐烦和催促,于是他攥紧手中的玉瓶,点点头忙说:“已经调制好了!”
窗外一枝青绿色落在暖洋洋的日光下,安和瑞伸出手搭在用来搁着手腕的精巧小布包上,雪白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粉,就像是晶莹剔透的玉石中润着一缕浑然天成的粉,美得像是艺术品。
玉辛俯身小心翼翼的将新的蔻丹涂抹上去,最后一下完美收尾时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安和瑞抬起手仔细瞧着指尖的蔻丹,日光照着他的手,将手衬得越发白,而那一抹艳色自然更加惹眼。
昨夜……他可没有留情呢。
指尖是如何在季清初背上留下痕迹的,他一清二楚。
虽然也很难说清楚那时的他究竟有多少的清醒,但总归是遵循自己的心而做出来的举动。
就许季清初“欺负”他,他就不能还手么?
后来他没细看,也不知道留在季清初背后的指痕究竟有多明显,但是想来应该不会过了一两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至于季清初回去后会不会被林清雅发现,那就不是他该想的了。
女子那张嘴不是很会哄人吗?那将此事遮掩过去应该不难吧?
再说了,林清雅现在是“货真价实”有了身子的人,难不成还会同季清初胡来么?
安和瑞嘴角的笑意从得意过渡到讽刺,不过也就是一秒钟的事。
而玉辛瞧见主子眯着眼睛端详他自己的手,那笑意味深长的让人忍不住多想,但好在,玉辛还是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横竖贵君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心中定然是在筹谋什么,若是贵君不说,他还是识相点儿,别凑上去了。
安和瑞:“不错,你的手艺有所精进。”
听到贵君口中的夸奖,玉辛诚惶诚恐的俯身谢恩,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
看来贵君此刻心情不错。
安和瑞的心情不错,季清初现在就有些难过了。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仿佛是想委婉的说什么,但绿岫却像是识破了她心中所想,收敛起刚刚质问的神色,相当“温顺”的说:
“凤君已经吩咐过了,还请娘子褪去衣衫吧。”
见季清初有些犹豫,绿岫常常带着讥讽的唇中吐露出的话语竟然显得十分真心实意:
“您不必多想,我等不过一介宫人,这些事是做惯了的。”
方才她二人从里间退出来,已经到了摆放着浴桶的外间。
在这里说话是要比刚才安全许多的。
绿岫一手撩起袖子,随后双手抚在浴桶边缘,十分“无害”对着季清初一笑,浴桶里氤氲的淡淡水汽倒是柔和了几分绿岫显得凌厉倨傲的面容。
季清初还是有些警惕,压低声音说:“我自己来便好,你出去吧。”
谁知道绿岫对凤君的忠心到底有多少呢,而且她不能肯定绿岫会一直守口如瓶。
绿岫垂眸不接话,看起来整个人冷冷淡淡,竟出乎意料的“恪守本分”,像是跟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季清初可没忘记刚刚绿岫对着她做口型质问她的事呢,还是坚持道:
“真的不用。”
岂料男子忽的笑起来,被氤氲水汽柔和的眉眼竟然带上了一分笃定,唇微微张合,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
“难道你以为我猜不到吗?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也只好……”
“那就劳烦绿岫哥哥了。”季清初解开腰间的腰带,外衫重重叠叠落在地上,随后便整个人埋在了温暖的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
“泡一泡果然是舒服的。”
季清初:怎么就这么较真呢?
好在她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
绿岫朝着她挑了一下眉, 这个时候方才像是季清初所认识的样子了。
至于刚刚?
哎——
季清初心想,果然还是这样看着熟悉多了。
既然绿岫都已经笃定她干了什么,再遮遮掩掩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只是可怜小琴师,莫名其妙背上了这口黑锅。
绿岫拂开女子背后的墨发,瞧见上面明晃晃的“宣示主权”的印子,意味深长地在季清初耳边“嚯”了一声。
季清初无奈:都说我自己来吧?看了你又心里不舒服。
一簇一簇温暖的水流从季清初背上流过,绿岫指尖沾着水珠儿,扯了一下嘴角——
“看不出来你那个偷情的相好……还是个性子烈的。”
而且胆子也不小。
从舌尖滚过的轻声呢喃落进季清初耳中,她下意识往里间看了一眼,意识到隔得距离那么远,凤君是肯定听不见的,一颗心方才缓缓落地。
季清初含糊不清的回答:“……或许、或许吧。”
安和瑞脾气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在袒护那人。
绿岫眸色加深,在某些光线下看过去,像是布满瘴气的深绿色密林,幽静的过分可怕了。
*
这种算得上是有些敷衍的回答,若换作旁人在场,她是不可能糊弄过去的。
正是因为来的是绿岫,顺水推舟的误会要比大费周折的解释显得更加容易,这自然是因为绿岫知道的要比旁人多些。
说到底季清初还是有些心虚的,也明显感受到了男子搓背的力气忽然就加大了。
这是在表示不满和生气吧?
季清初转过来看着绿岫的眼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一点。
绿岫眸中闪烁一瞬,当然明白女子的举动是为何,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他保密吗?还是说要亲自交代几句才放心?
可此举无异说明了一点——
初晴对他也不算是全然的信任,不是吗?
绿岫抿了抿唇,身体往前倾,打算听女子又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初晴居然敢在凤君的寝宫、堂而皇之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头。
心跳无措的开始加速,跳动的“咚咚声”震得他耳廓都隐隐开始发麻,绿岫好半天才拧着眉说出一个“你”字,但是初晴只是微微一笑,也用做嘴型的方式回应他——
“我、总、不、能、厚、此、薄、彼。”
这是他曾经提出的要求,那“厚此薄彼”究竟是在说什么,绿岫再明白不过了。
原来女子还记得啊。
绿岫的心又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了,“满足”的滋味仿佛只是浅尝辄止,更多的“不满”将他的心填充得没有一丝缝隙。
但好歹初晴还是记得他的,而他费尽心思接过这个活儿不就是为了要到“好处”吗?
之后的事再慢慢来。
绿岫扶着女子的肩膀,又一丝不苟的帮着季清初洗起澡来,手中力度也十分合适。
虽然有种稀里糊涂糊弄过去了的感觉,但是表现得不动声色的绿岫却总给人一种不容小觑之感。
季清初认真的思考了两秒钟,然后伸出胳膊由着男子浇水——
舒服~
伺候完沐浴绿岫便推开门出去了,只是最后格外有深意的看了季清初一眼,仿佛在说“这事没完”。
穿着一袭干净又舒服的寝衣,季清初伸手努力够着自己的后背,心想安和瑞下手还真是狠啊。
一点儿都没给她留余地,要是被除绿岫之外的人看见了,那可有得麻烦了。
但是此事已经完美掀过,季清初放轻脚步爬到凤君的床上,钻进暖和的被窝,手试着揽上凤君的腰,却意外听到怀中男子闭着眼半梦半醒间轻哼了一声:
“嗯……洗完了?”
说着凤君还朝她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他的身体完美嵌入女子的怀中,方才缓声说:“陪我睡。”
现在的林清雅的确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况,而唯一一丝清明大抵是为季清初留着,等到人回到他身边后,他才感受到安全感从他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他从不知道习惯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也不知道孤单寂寞会成为一个个具象的字,悄无声息在深夜潜入进来。
连带着腹中之子都仿佛安定许多,不再乱动,是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在身旁吗?
“嗯,我陪凤君睡会儿。”季清初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放在凤君的小腹上,尽管已经摸过许多次,但是每一次都会产生新的体验,让她不由得感叹生命之神奇。
那是她的崽哎。
季清初爱怜地将人拢紧,累了半宿,又早早起身,不多时她也沉沉睡着了。
而躺在季清初怀中的凤君却费力的撑起眼皮,看了女子好几眼后才肯闭上。
他想,他大抵是不会将女子送出宫了。
他如今的地位尊贵至极,初晴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
绿岫从凤君寝宫出来之后,啼莺在长廊下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他站定,随即走到了啼莺身边。
方才凤君虽未指名道姓让谁进去伺候女子沐浴,但这种事大抵都是由啼莺来做的,因此啼莺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揽过这个差事。
啼莺瞧见绿岫走近了,压低声音问:“为何?”
他想不明白,甚至认为绿岫是该和初晴保持距离的,那可是凤君的枕边人,即便是有过一次意外,也不能说明什么……
绿岫似笑非笑的看着啼莺:“都是奴才,你做的事情我当然也能做。”
啼莺哑口,总不愿意相信会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
但绿岫锋利的目光却像是看破他的想法,直接的问:
“还是说你觉得我心中在妄想什么?”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那种对于自己初次被夺走,就对那人恨不得以身相许的男子?”
“呵……啼莺,你耿耿于怀的是我的想法,还是觉得我抢了你的机会?夺了你的妄想?”
“我忠于凤君,自认没有对不起谁,但是你呢?”
绿岫的一句句话、一个个字砸在啼莺心上,像是掀开他粉饰太平的平静和体面。
“够了!都是凤君的人,何必如此针锋相对?”说话的是从长廊前头走过来的明翠,他脾气最稳重,呵斥人时总带着某种信服的威力,即便是在身份相同的四人中也是最容易镇场子的。
啼莺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绿岫则跟个没事人似的转身离开了。
明翠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心不在焉的啼莺,轻声说:“绿岫的脾气是这样,最见不得谁说他有私心,他对凤君是忠心耿耿的,这一点你无需怀疑。”
“只是……”明翠的口吻忽然停顿了一下,这不禁让啼莺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明翠凑到他耳边说:
“绿岫和初晴当真……”
明翠心想怪不得凤君之前要扣他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