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屋中亮起的灯盏如一豆灯火,驱散了深夜春寒,映得屋中半间明亮。
俭朴雅致的屋子里陈设简单,即便是凤君让人送来了一些名贵的摆件和赏玩的物品,但摆在角落里,也算不上起眼。
梨花木的书案上摆着高高一摞册子,上好的宣纸在书案上铺开,宽松的银镯滑到手腕处,随着男子提笔的动作叮铃作响。
“兰贵侍,已经、已经很晚了……先歇息吧。”竹影皱着眉,对兰贵侍半夜仍在练字的行为,并不是很赞同。
若写的是些正经的字,也就罢了。但是“天赐良缘”和“怜香惜玉”这两个词有什么可练的?
今下午,兰贵侍也不知道怎么了,忽地念出这两个成语,让他记在纸上,现如今又趁热打铁地练起来。
他问其缘由,兰贵侍也只是淡淡地笑着说了句:
“这两个词不好吗?我瞧着……倒是十分贴切。”
竹影:“?”
他不明白自家主子想说什么。
对于自己让人不解的行为,江厌离没有解释,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解释的。
等到竹影又磕磕巴巴地催了三四回,兰贵侍方才搁下笔,朝着竹影颔首道:
“安寝吧。”
次日一早,紫宸宫的宫人便开始忙活起来,虽说不像之前那般隆重,但也要处处小心留意,免得落其他宫中话柄。
绿岫梳发髻的本事一绝,今日也是他为凤君梳妆,明翠则在一旁的匣子里挑着首饰。
“素雅些便好。”凤君瞧着铜镜里的自己,温声开口。
今日将协理后宫之事交由兰贵侍,他也总得摆出些态度来,要让自己显得亲和些。
“今日给皇儿点平安灯了吗?”林清雅瞥了一眼明翠,说话不紧不慢。
明翠连忙回答:“回禀凤君,已经在小佛堂给小皇子点了平安灯。”
“嗯。”林清雅之前大抵是不信佛的,但自从有了身孕之后,那些平日他不愿信的,如今宁可信上两分,替自己和孩子求一求平安和顺遂。
“雪贵君今日未来吧?”林清雅身着一袭淡黄色的长袍,雍容华贵,十分彰显气度。
“雪贵君抱恙,说是近来起不得身,早早的就派宫人过来回话了。”明翠一一回答,妥帖仔细。
“他的身子……多让太医过去瞧瞧吧。”林清雅叹了口气,眉间萦绕着两分忧愁,“日后请安他也不必来了。”
“凤君!”
这时一只手掀开珠帘,人未至声先到,明亮的声线混着珠子碰撞的清脆声音,传进众人耳中。
季清初见屋中的目光都看向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内务府送来的这几身新衣裳实在繁琐,所以花了点时间。”
林清雅没有怪罪,淡淡的瞧了女子一眼。
换成一袭淡紫色宫袍后,倒是没有了从前那身衣裳压颜色,腰间腰带刺绣更加繁琐精美,挂的宫牌也换了一个全新的,在腰间轻晃着。
这身衣裳穿着,显然更适合初晴。
林清雅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那不如换回从前的那身衣裳,穿着倒轻便。”
季清初连忙摆手:“不不不……我适应适应就好了。”
好不容易升了个官,名望值加了30个点,谁还愿意穿之前那身啊。
“好了,出去吧。”林清雅颔首道:“想必弟弟们也等急了。”
季清初熟练地搀扶着尊贵荣华的凤君,往主殿的方向走。
有的人的确等了许久,而有的却是在凤君落座之后才姗姗来迟。
安和瑞带着玉辛和白宁缓缓走进紫宸宫主殿,往旁边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
“兰贵侍倒是来得早。”
“是比瑞贵君你要早。”坐在高位的凤君,不咸不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却自带几分威仪。
在他的宫里为难兰贵侍,岂不是在打他的脸?
凤君自然是要出声维护的。
安和瑞哼了一声,没接话,坐下后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尖的蔻丹。
魏贵侍瞧见这一幕,只是挑了挑眉,圆润的乌金扇柄握在掌心,扇骨轻敲桌面,是头一个提起正事的:
“凤君您养胎是头等大事,今日特意叫弟弟们来,是有什么要事?还是说……是有什么喜事?说起这个兰贵侍也是好福气,既未承宠,又未曾孕育皇嗣,竟然也升了位分。”
“凤君真不愧是贤惠大度之人。”
林清雅淡然领受:“都是兄弟,自然是该和和气气的。今日也的确有件要事,本宫替陛下在前朝垂帘听政,后宫的事宜自然是管不过来,兰贵侍素日谦和恭顺、娴静温婉,最适合帮本宫分忧。”
“瑞贵君没有意见吧?”
眼见着将话头指向安和瑞,安和瑞勾起一抹冷艳的笑,耳坠上戴着一对鸽子血的红宝石耳坠,明艳夺目。
他不紧不慢看了一眼凤君,又似无意般瞥过季清初,殷红的薄唇轻启:
“这后宫不是已经由凤君做主了吗?我等还敢有什么意见?”
作为这件事情中的另外一位当事人,兰贵侍自始至终都安静垂眸,仿佛与他无关似的,既不因为魏贵侍贴脸阴阳而生出恼怒,也没有因凤君的另眼相待,得意忘形。
这次请安,丽贵侍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浑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青荷站在丽贵侍身后正窃喜着,就见自家主子盯着兰贵侍瞧了半天,忽然狐疑地压低声音说:
“他脸上怎么一点印记都没有?”
“我昨日下手的时候,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的,难不成……他皮这么厚?”
丽贵侍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和不解,丝毫不觉得自己直白的话多具有杀伤力。
好在无人在意丽贵侍的嘀嘀咕咕,青荷松了口气,支支吾吾地附和道:“可能是吧,他怎么能跟主子你一样?”
丽贵侍没说话,继续盯着那张白皙如玉的脸瞧。
听见安和瑞那番话,身坐高位的凤君莞尔一笑,
“瑞贵君没有意见就好,兰贵侍,之后后宫的事宜就交由你了,本宫对你很放心。”
安和瑞冷笑着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这人自说自话的本事还真是厉害,太后不在宫中,陛下又昏睡,倒成全了他只手遮天,权柄尽揽。
话说的好听,让兰贵侍协理后宫,无非是找了个既无后台,也无背景的男子为他办事。
兰贵侍起身谢过,面容带着几分认真:
“多谢凤君信任,还请凤君安心养胎。”
“兰弟快起来吧。”林清雅微微一笑,端庄的姿态中十分随和,下意识偏向左侧季清初站的位置。
季清初本是站在凤君身旁装傻充愣的,没办法,这个位置太明显了,就跟放在空地上的靶子似的,安和瑞的目光时不时地刺过来,偏偏她还要当做没看见。
直到安和瑞剜了她一眼被季清初亲眼看见,她心里咯噔一下——
总觉着安和瑞不打算放过她。
这时候凤君和兰贵侍还在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你一句“哥哥”,我一句“弟弟”,明眼人都瞧出来无家世可依的兰贵侍,看来是打算接过凤君递过来的橄榄枝。
“兰弟,若是有拿不准的事,你可来紫宸宫与本宫商议,其余小事皆由你做主。”
“是。”兰贵侍温顺应答。
安和瑞冷嗤一声,觉得林清雅当真是惯用虚情假意那一套的。
若真是被他这一面骗了,当真是蠢,愚蠢至极。
面若桃李的魏贵侍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衣裳,发髻左右两侧垂下祥云纹饰的蓝色绸带,轻勾嘴角:
“凤君当真是对兰贵侍另眼相待,可惜兰贵侍出身苗疆,规矩和持家想必不如京城贵男那般处事周全,不过也不打紧,凡事总有例外。”
“万一兰贵侍办事十分妥帖呢?”
凤君嘴角的笑意收敛,正色道:“南陵魏家世代行商,让妻主入赘的规矩在这京城中也是难得一见。”
“但弟弟不就是那个例外吗?”
季清初支起耳朵听,连忙在心中记下关键词。
南陵魏家?
这小破游戏也没给个提示啥的。
等下回问一问凤君吧,看起来凤君对魏贵侍的家世很是了解。
魏贵侍轻轻一笑,语气十分平静:“凤君说的是。”
“既然没别的事,弟弟们就回去吧。”凤君轻抬手,放下时习惯性地将手搭在季清初的手背上。
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根本不是主子对奴才的态度。
但正因为林清雅做这个动作时十分自然,旁人根本不敢生出半分疑心。
唯有他身边的人知根知底,脸色怪异。
凤君发话,底下的臣侍自然是不得不听的。
他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安和瑞照旧是走得最快的那个。
只是转身时,他那幽深的目光在季清初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什么端庄持重,贤良淑德……不过如此。
季清初顺势将凤君扶起来,便听见身旁男子问她:
“在瞧什么?”
季清初试探道:“瑞贵君对您……似乎有些不满?”
“他不满是应该的。”林清雅目光平和镇静,态度十分坦然。
但季清初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看来凤君和安和瑞之间有旧怨。
凤君没有打算再多说,侧身对季清初道:
“如今本宫在小佛堂为腹中皇子点了平安灯,再过两个月,本宫想亲自去广福寺点一盏长明灯。 ”
“这是本宫的第一个孩儿,总恨不得再珍重些。”
凤君轻叹一口气,神色柔和,淡黄色的外袍里露出素雅雪白的衣襟,显得既端庄又圣洁,还犹带几分父性光辉。
季清初思忖片刻,道:“凤君慈心。”
男子清瘦白皙的指尖滑进她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指腹,但好在并无旁人。
季清初低笑着扣紧凤君的手,到了书案前才松开。
*
“你方才瞧见了吗?”安和瑞慵懒地坐在轿辇上,眉间犹带一份冷艳:“她们之间真的是虚情假意?”
不用问,玉辛和白宁都知道贵君是在说谁。
其实那些小动作他们原本也没察觉,但知道季清初的身份后,那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便悄无声息地溜进他们眼里。
但他们也不能妄自揣度,只想这虚情假意难说,但的确能看出来凤君是对季清初有几分信任和亲近的。
贵君如今怎么在意起这些小事来?
凤君相信季清初,不是一件好事吗?季清初本就是他们这边的人,也算是在为贵君办事。
此时玉辛脑中闪过在芙蓉园看见的画面,默然一瞬,掷地有声的道:
“自然是的。”
接着玉辛压低声音:“她怎么敢背叛贵君?”
季清初对自己的相好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和那个小琴师私会,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不过这件事他细想了一下,还是没告诉自家贵君。
“呵,她最好清楚这一点。”安赫瑞狭长的眸子微眯,流露出几分慵懒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免想起那一日女子早早地从他的床榻上爬起来,火急火燎地赶回了紫宸宫。
是担心被那个贱人发现吗?
现在瞧着,那个贱人的日子未免过得太滋润。
安和瑞蓦地一勾嘴角,靠在轿辇上懒洋洋地说:
“回罢。”
暂且让他享几日清闲。
*
绿岫正在泡茶,一双素手在青瓷茶具间翩动,很难说得清到底谁才是如美玉般无瑕。
明翠拍着绿岫的肩膀,眼底带着复杂:
“昨夜……你、你为何早上才回来?”
“想问我昨夜干什么去了?”绿岫轻笑,一股茶香在面前散开。
明翠点头。
绿岫挑眉:“才不告诉你。”
明翠这人正经古板,才不会东想西想,所以即便是这么说了,明翠也拿他没有办法,更不会将此事告诉凤君。
明翠无奈道:“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绿岫笑道:“那倒不是,昨夜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而已。”
明翠蹙眉,犹带几分狐疑:“此事当真?”
绿岫:“不信也罢。”
“行了,不问了,这茶我拿进去吧。”明翠懒得再问,瞧见绿岫眼底下的乌青,便知他没睡好,就主动揽过了这个活。
绿岫让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是没睡好,被人抱在怀里睡的感觉他还是不太适应。
更别说今天本就起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