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初还不知道自己的“死讯居然在这宫中传得热火朝天。
反正她是喝下那杯酒后就不省人事了,睡一觉的功夫,再醒来就是在此处了。
季清初有些沉默,想不通凤君到底是想干什么,但是围着她的两个侍卫却格外殷勤地帮她穿着衣裳——
“小季侍卫真是风华正茂啊!呸!该是季大人!季统领!”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年轻有为嘛……不过季统领,若是以后有什么好事,记得想着姐妹们,人也不用想太多,我们二人你先记住就行。”其中一人将一枚鎏金统领令牌系在腰间,十分满意地打量着穿着整齐的季清初。
季清初梳着高发髻,仅用一根暗红织金发带束起,利落又显少年气。她一身暗红玄纹劲装,衣襟处露出绣着云纹的内衬边,脚踩一双镶着银边的快靴,靴筒至膝处,配着紧实的绑带。
眼瞧着还缺了点什么,两人连忙拿起放在桌上的配剑,递给了季清初。
往日季清初穿惯了男子的宽袍,如今换上这么一身紧实又利落的衣裳,感觉自己走起路来都带风。
这就是御前侍卫统领的待遇吗?
未免有些过于好了。
季清初对这两人笑了笑,语气亲和:“两位姐姐说笑了,我新官上任,还需得两位姐姐多多提醒才是。”
“日后有了什么好差事,我定然是想着两位姐姐的。”
那两位女子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但又连忙想起来正经事,收敛住几分笑意,忙说:
“季统领还是快去凤君宫中吧,既然是商议宫中宫禁一事,想必此事紧急,不然凤君也不会急召你。”
“季统领可需要我等带路?”两人贴心的询问。
“就不劳两位姐姐了,我这就去凤君宫中。”季清初摸着腰间佩剑的剑鞘,缓缓的摇了摇头。
去紫宸宫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去。
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难道是过惯了藏着掖着的生活,不太习惯直接用原皮在宫中行走?
有可能。
不过也不要紧,适应适应一下就好了。
季清初的背影在那两人的视线中逐渐消失。
因为惦记着去紫宸宫要怎么面对凤君,因此季清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名望值悄无声息上升了两个点。
这两个点来自她背后两个姐妹的馈赠。
‘哎……我死了……但是我又活了。’季清初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她摸了摸下巴,一路上有不少侍卫看见她身上的装扮,又认出了她腰上的鎏金宫牌,纷纷俯身恭敬的叫了一声“统领”。
季清初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十分淡定和平静,实际上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这就是六品官的感觉吗?”
“爽!”
虽然这条宫道有些长,但是季清初迈开的步子却格外有劲,就连要见凤君的紧张都不由得散了一些。
或许凤君是真的和她商量这宫中宫禁一事呢?
人嘛,凡事总要乐观一点。
——
紫宸宫忽然变得安静许多。
没有了初晴同那些宫人打打闹闹的欢笑声、也没了追在啼莺和明翠身后那道格外张扬出众的身影……整个宫中忽然变得好寂静。
但宫殿中各处宫人依旧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差事,粗略一瞧,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可若是细看,便觉得像是缺了什么。
其实紫宸宫上下仍然对初晴的死难以置信,但偏偏那尸体就是从他们宫中抬出去的,又经过他们的眼,再不信也只能信了。
“我还是不信!凤君、凤君怎么会下手杀了初晴!”绿岫和明翠两人的身影立在长廊的拐角处,其中绿岫的神情没了往日的淡定从容,反而变成了两人之中情绪最激动的那个。
明翠一脸复杂,也喃喃道:“是啊,凤君怎么会呢……”
凤君昔日对初晴的纵容,他们都瞧在眼里,也瞧得真真切切的……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这件事换做谁恐怕都无法接受。
绿岫拔开右腿,作势就要迈开步子去内殿,但是却被明翠拦住了。
“你去问凤君又能怎样呢?难不成指望凤君会告诉你,他心中在想什么吗?”
明翠压低声音道:“我心知你同初晴……就忘了吧,不要再问。否则凤君难免多想。”
绿岫沉默,如翠玉一般的双眸中忽的冷了下来:“你既然知道,就该别拦着我。”
“我们于凤君而言,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奴才、一枚尚且能派上用场的棋子、又或是手中锋利的一柄剑罢了……但我们就没有情感吗?我们就能白白地被人践踏吗?”
“你别拉着我!”绿岫甩开了明翠的手,挺得直直的背犹如一杆不屈的青竹。明翠头疼地追上去,却瞧见步履匆忙的绿岫似乎撞进了某人怀中,前方忽然落下一道阴影和熟悉的笑声——
“怎么走路这般不当心?”
绿岫瞳仁一缩,急切的抬起头,却见面前的女子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身着一袭暗红色劲装,逆着最后的一丝余晖而来……
那不是初晴是谁?!
绿岫眼眸微微瞪大,盯着那张脸,确认了好几遍。
不错,是她。
他亲眼见过初晴的,绝对不会弄错。
说起来,两人之中没有见过季清初本来的脸的,唯有明翠。但明翠心细如发,是根据女子的声音辨别出来。
两人的目光都齐齐的看着季清初,季清初见状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震撼发问:
“怎么啦?其实我没事,你们该不会以为我真死了吧……”
“谁管你有没有事。”绿岫别开眼睛,明明眼尾还泛着红,但说出口的话却比宫墙上的砖还硬。
明翠则是笑了笑,仔细上下打量了季清初一眼,开口时,分明已然知道了什么:“敢问季统领为何直入凤君宫中?”
季清初系在腰间的鎏金统领宫牌熠熠生辉,从绿岫和明翠面前一晃而过。
季清初挑了挑眉:“明翠哥……明翠公子误会了,这是紫宸宫外殿,算不上直入。只是要劳烦两位公子为我领路,凤君要与我商议这宫中宫禁一事。”
其实季清初远远的就看见明翠和绿岫了。
本来她寻思只打个招呼,但哪能想到两人见着她跟活见了鬼似的,这时季清初自个也推断出了什么,若是要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这宫中,原先的那个“初晴”自然是要当个死人的。
不然她怎么成为六品的御前侍卫统领呢?
所以季清初明白了凤君让她喝下那杯酒的真正用意。
就是为了让她假死脱身。
果然不愧是凤君啊!
运筹帷幄、深谋远虑。
“那你还不跟上?”绿岫瞪了季清初一眼,那微红的眼角似乎还有些湿润。
绿岫怕不是偷偷哭过了吧?
季清初有些惊讶,语气轻快道:“好的,绿岫公子。”
明翠叹了口气,心里积压的沉重慢慢散去,竟有些如释重负。
幸好她还活着。
——
这两日凤君都在内殿处理政务,连垂拱殿都懒得去了。
除开许太医来过一回替凤君把脉,墨文进去过两回,以及啼莺伺候凤君日常更衣梳妆外,旁人便再也没见过凤君了。
这其中,也包括绿岫。
绿岫领着季清初到了殿外,轻声叩响雕花木门,道:
“凤君,季统领来了。”
“让她进来。”
从门里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平静温和。
明翠和绿岫候在殿外,示意季清初推门进去。
虽然这宫中少有侍卫统领与凤君单独相处之时,但碍于此时情况特殊,宫中无主事之人,便也成了理所当然。
季清初缓步进入殿内,先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安神香。
袅袅升起的烟聚集在铜炉上方,如缓缓展开的丝带,在空中轻慢飘舞。
从前季清初倒是直接掀开珠帘进去便可,但是此时碍于女男之别,季清初只能隔着那道珠帘隐约窥见凤君绰约的身形。
对坐于书案前的身影拂起宽袖,手里似乎还拿着折子,不过在听到季清初进门的动静后,便搁在了一旁。
季清初稍稍俯身行了臣礼:“微臣季清初参见凤君。”
“季、清、初……”珠帘里的人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温和的语调中难以窥见一丝情绪,这也让季清初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凤君是在生气,还是……
“这是你的本名?”凤君语气淡淡,透过珠帘看向外面那道身影,暗红色的侍卫装穿在她身上正好,衬得她英姿飒爽,倒是和以往有些不同。
季清初没琢磨出凤君话里的意思,只好老实回答:“这是臣的本名。”
凤君是想说之前她用假名一事吧?
“呵……”凤君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林清雅站起身,身着一袭白衣,如瀑的青丝垂落身后。不过因为身子重的缘故,起身时动作放缓,有些小心翼翼。
林清雅淡淡道:“怎么?毒酒都敢喝,但不敢来见本宫吗?”
季清初一听这话,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虽有两日不见,但季清初却有种若隔三秋的感觉。
凤君穿得十分素净,身姿如玉、眉目清隽,一举一动中都带着世家贵公子的风范,不过因为如今怀有身孕的缘故,身上不自禁流露出一股父性,倒叫人越发想亲近了。
但是因为身着一身白衣,看着倒是有几分虚弱和憔悴。
季清初关切的问:“凤君是身体不适吗?”
方才彼此对视时,林清雅也在打量季清初。
一个六品御前侍卫统领的位子倒是很配季清初,不止这个位子配,这身装扮也极为合适。
瞧见这副模样的季清初,林清雅心知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不过……
林清雅微微一笑:“原来你还知道心疼本宫。”
“那日你饮下那杯毒酒之时,可曾想过本宫……和本宫腹中的孩儿?”林清雅语气往下压,身为凤君的尊严和威压毫不掩饰地袒露出来。
季清初心知那日的事不解释清楚,对凤君来说仍然是一个心结。
于是她也没打算欺瞒凤君,直接实话实说了:“我以为那杯酒……就是凤君专门为我准备的。”
“更何况我本来就是骗了凤君,虽然我是听从瑞贵君的命令,但并未想过伤害凤君、和凤君腹中的孩儿。此事我无可辩驳,因此才想着以死谢罪。”
这么听倒也是真的,虽然季清初隐去了一些小细节,比如阿月、再比如她本来就知道那杯酒没毒。
“这么说……你是安和瑞的人?但安和瑞不是以你那个相好的性命威胁,才逼得你不得不为他卖命吗?”林清雅今日并不是来听女子的剖白的,根据墨文得到的消息,他便明白季清初为何会听命于安和瑞。
按照安和瑞的性子,怎么会做收买人心的事?定然是以胁迫为首。
但女子竟然并未点出此事,倒是让林清雅心中有几分诧异。
季清初愣了一下,没想到凤君也知道了阿月。
那的确是藏不太住了。
季清初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既然凤君什么都知道,为何……”
“为何还让你当了御前侍卫统领,是吗?”林清雅嘴边明明是带着两分笑,但却带着淡淡的威严。
他是故意的。
他要让季清初清楚的明白他的身份。
“我不明白……”季清初直直的看向凤君,神色之间十分坦然,仿佛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
“因为……”林清雅语气顿了顿,走到季清初面前,手搭上女子的肩膀,方才那股威严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犹带几分温柔和亲昵的口吻:
“因为本宫想让你明白……”
“安和瑞逼着你改头换面潜伏深宫,但是本宫却能——”
“让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让你光明正大的与本宫相见。”
林清雅的手滑到季清初的衣襟处,这时候季清初也福至心灵的握住凤君白皙修长的指尖,想听凤君还要说什么,却见凤君的指尖与她交握,轻声砸下一句——
“本宫问你,你现在是谁的人?”
林清雅做了这么多事,自然不打算空手而归。
季清初一怔,开口时语气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叹息和笑意:
“……是凤君的、我自然是凤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