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挂在屋内正中央的佛像前,一袭雪白衣袍的男子正对着佛像虔诚跪拜。
阿月从前还在家中的时候便常常随自己爹爹去寺庙上香,而在爹爹的影响下,他心中也是信佛的。
只是先前顾家出事,昔日交好的世家纷纷避之不及,阿月不禁对人心感到失望,更对信仰崇敬的“佛”产生了怀疑。
不过那段艰难的日子早已过去,就算是心中仍然存着怨怼和不甘,也不至于将这股无名怒火发泄在佛祖身上。
因此在阿霜托人办事的时候,阿月也用自己仅剩下的一点银两托那人送了一幅佛祖的画像进来。
如今他在宫中不便外出,自然也无法再踏足以前常去的寺庙,也只有用这个法子聊以慰藉了。
阿月双手合十,清冷如月的容貌却带着十足的虔诚——
“佛祖保佑,愿季娘在宫中平安顺遂……”
佛像在前,他却不为自己求。
一旁的阿霜见状本想开口,不料阿月率先睁开了眼睛,不容拒绝的对着阿霜道:“你也过来拜一拜。”
“你信这些,可我不信……”阿霜嗤笑道,宁愿垂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琵琶弦,也不愿意挪动脚步。
他真不知道自家哥哥在想什么,如今他的脸也好了,托人专门做的衣裳也十分合身,眼下就差一个季清初,可是他们二人那日从凤君宫中回来后便再也没见着季清初的身影。
司乐不知道怎么揣测出了了凤君的心思,耳提面命让他们二人勤加练习,切勿丢了乐坊的口碑,因此他们就连出乐坊寻人的机会都没有。
可哥哥还在这里拜佛?
阿月抿了抿嘴,轻声道:“你说过要听我的话的。”
阿霜不以为意。
阿月眉头微皱:“这是在为季娘祈福!”
阿霜撇撇嘴,整理着衣摆跪在地上,跟随自家哥哥的动作,朝着佛像拜了拜。
好吧,这个理由他勉强接受。
两人专心的拜着佛,就连窗户被推开都没有发现,而待阿霜起身之后,忽然撞进女子笑吟吟的目光中,顿时愣住了。
“季娘!”阿霜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乖巧”的跑到季清初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你的脸好了?”季清初仔细打量着阿霜完美无瑕的脸,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上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将手放下:“还和以前一样。”
阿霜正想开口说话,却瞧见女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哥哥身上。
阿月听见自家弟弟的惊呼声后便也随之侧目,在瞧见季清初的身影时他微微一怔,放在双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收紧,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起身静静的等待着。
若旁人不知阿月是琴师,恐怕也会下意识以为阿月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
毕竟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幅画一般,将他人的目光尽数夺去。
阿月见着已经到了他跟前的季清初,小声的唤了一声:“季娘……”
季清初握住阿月的手,笑着应道:“嗯。”
她今日来见阿月和阿霜,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们。
季清初:“我让人帮我寻了一处宅子,我想买下来,日后带着你们出宫也能有个落脚的地儿。”
女子过于平淡的口吻仿佛只是诉说着今日的天气如何,然而那话中的内容对于阿月和阿霜两人却如惊雷一般落下。
“你是……为我们买的?”阿霜微微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而阿月神色中却隐隐露出几分担忧:“那岂不是会花光你的俸禄?”
这京城中的宅子可不便宜,若是女子家中没有背景,单凭自己,恐怕买京城的宅子难如登天。
但阿月不是不相信季清初的能力,只是担心季清初为了买宅子将俸禄花得所剩无几,说不定还欠下了外债。
阿霜又补充道:“我们二人……也不可能有出宫的机会。”
季清初买宅子之前当然不是没想到这些,但事实上的情况远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如今凤君已经得知阿月和阿霜的存在,更是默许了他们留在这宫里,若哪一日她能将凤君哄得开心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带着阿月和阿霜出宫一趟。
只要凤君肯点头,出一趟宫又有何难?
于是季清初也伸手握住阿霜的手,语气虽轻,但却十分肯定:“放心,有我在,你们不必担心这些。”
听到那句承诺,心中地动山摇的远远不止阿霜一人,就连阿月也露出了震惊而错愕的神情。
在家中出了事之后,他们谁都不相信自己这辈子会有一个稳固且强大的依靠,他们就如同浮萍,命运任由风浪摆布,可是现在……却有一双手愿意稳稳地托住他们。
“季娘……”阿月喃喃道,略带着几分哽咽的哭腔。
阿霜其实还不至于到落泪的程度,但见自家哥哥眼尾绯红、一副要哭不哭的姿态,阿霜眨了眨眼睛,一颗滚圆硕大的泪珠便瞬间砸了出来——
“季娘……”
“好啦!”季清初见此情形,都不知道该先抱着哪一个安慰了。
不过她过来一趟,可不是为了惹得两人落泪的。
阿霜知道依照他家哥哥那矜持的性子,断然说不出那种主动邀请的话来,于是便自己向季清初张口道:
“季娘,我和哥哥也有礼物送你。”
阿月带着不解看向阿霜。
他怎么不知这事?
季清初闻言有些好奇:“是什么?”
阿霜纯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是我们二人。”
阿月:“……!”
季清初:“……?”
阿月羞恼的瞪了阿霜一眼,可惜没有半分的威慑力,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副模样可怜极了:
“季娘,你休听他胡言。”
季清初挑眉轻笑,应允道:“好。”
一旁的阿霜在心里嗤笑一声。
行!
到时候哥哥可别跟他争!
季清初当然也没忘了落在一边的阿霜,她公平的摸了摸两人的头顶,温声道:
“对我来说,你们二人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嗯?”
女子的尾音落下,温柔而不轻佻,就连阿霜也被哄得服服帖帖的。
最后季清初离开的时候,也很公平。
她分别抱了抱两人才从窗户翻出去,但当她抱着阿月,听到阿月小声贴在她颈边“说我又有家了……”的时候,季清初身影蓦地一滞,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变得更紧更柔。
她放开阿月,也轻轻的对阿月做出回应——
‘我!也、是。’
季清初翻窗离开后,阿霜眼神狐疑的打量着自家哥哥。
阿霜皱着眉:“哥哥、你方才……对她说了什么?”
阿月淡淡道:“没什么。”
阿霜:“可我瞧着,她对你似乎有些不一样。”
阿月没有说话,但心中却慢慢绽开微小的欢喜。
阿月听见这话当然是高兴的,可也觉得理所应当。
阿霜心里有些不爽,方才自己虽然在场,可却有种莫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自家哥哥和季清初之间那黏糊腻歪的氛围,若是有人告诉他,方才他们之间的确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恐怕阿霜都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然而并没有。
他亲眼看着女子只是抱了他哥哥一下,而相拥的时长也和方才抱他的时候相差无几。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阿霜那张漂亮的脸满是阴郁之色,眉头紧皱着,随后忽然一本正经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哥哥,若是季清初真的能将你我带出宫,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阿月闻言心中一动,“当真?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能出宫,就一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阿霜直接打断阿月的话,转而提及这其中最重要的事:
“你要上半夜还是下半夜?亦或一起?”
阿月错愕的看着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摆出一副无比坦然的神情,丝毫没有玩笑之意,而是极为认真的和他讨论着床榻上的事情。
阿月下意识的斥道:“胡闹!你怎么能光天化日说起这种事情?”
“怎么不能?”阿霜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家哥哥,仿佛看到了那慌张模样下已经意动的心。
阿月别过脸:“……不能一起。”
那像什么话!
他们又不是祸国殃民的妖精。
阿霜舔了舔唇瓣:“那我上半夜?”
按理说,他作为哥哥让一让阿霜也是应该的,往日也不是没有过需要他谦让的情况,然而在这种事上……
阿月却不想退让。
上半夜能先得到女子的疼爱,而这一个“先”字至关重要,即便是再无欲无求的男子,也难免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想要争一争。
即便和他争的人是他一父同胞的亲弟弟。
阿月抿了抿嘴:“我、我上半夜。”
阿霜听见这话,倒先没急着和他哥哥争上一争,而是饶有趣味盯着他哥哥那张无欲无求、清冷自持的脸,笑着说:“原来哥哥……也不想吃亏呢。”
阿月避开了阿霜灼灼的目光,解释道:“若论先来后到,季娘本就先认识我。”
阿霜:“所以呢?所以在这事上也必须你先?哥哥,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阿月无奈的攥紧了右手,看起来像是有几分动摇,然而片刻后他还是坚持道:“……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让你。”
阿霜的表情也冷下来,若就在这么三言两语之间僵持着,彼此又不肯退让,那么无异于是浪费时间。
于是阿霜提议道:“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谁赢了谁就得上半夜。”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阿月平静的问:“赌什么?”
阿霜:“赌她会不会主动告诉我们,她身边还有其他的男子。”
“这时间期限,就定在她带我们出宫之前,如何?”
两人当然知道季清初在这宫里不只有他们二人,可他们从来没有当着女子的面提过此事。
一是因为季清初仕途多舛,又差点下落不明,如今见着她好端端的活着已是一桩幸事,又哪里还有心思追究起她还和什么男人有来往呢?
二嘛,阿月的性子也不是那般咄咄逼人的男子,而阿霜又入局太晚,根本没有机会打听出更多的细节。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阿霜自从无缘无故的被人害过一回后就隐隐察觉出了端倪,他总觉着和季清初有来往的男子身份不简单,但又迟迟找不到突破口。
若是这个赌局能让他得知更多的消息,就算是输了又怎样?
那也值得。
但他应该不会输。
阿月垂眸轻声说:“赌这个有用吗?我不在意……”
“哥哥!我知道你心胸宽广,不在意她还有别人,但若是下一回被害的是你呢?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只是猜一猜她会不会告诉我们罢了,难不成……你觉得她会瞒着我们?”阿霜此话是有几分故意激将的心思在的,因为他知道哥哥一定会维护季清初。
可没料到他哥哥居然抬头认真的说:
“……那我赌她不会告诉我们。”
阿霜:“什么?”
阿霜怔愣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他哥哥不是一向会毫不犹豫的肯定季清初吗?按理说怎么也会猜“会”啊,而且这个结果看起来不是“赢面”更大吗?
阿霜本来打算着,若他哥哥选了“会”,那他就自然而然的站在了“不会”这边,如果想赢下赌注倒也不难,只要他在季清初耳边多说几句他哥哥不能受刺激的话,想必季清初一定会刻意隐去其他男子的存在。
有时候越刻意的藏着什么,越容易被发现。
他到时候只要多留心,不怕找不出其他男子的身份背景。
可现在……他哥哥居然给出一个与他预料之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阿霜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当真赌她不会告诉我们?”
阿月轻轻的点点头:“嗯。”
因为他知道,季清初不告诉他,是不愿意让他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