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间,尚未对他们薄幸至此。
从名门贵族的公子沦为卖艺为生的乐师,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曾经优渥富足、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失去了庇佑他们的母亲和父亲,最后连自己的本名都得埋在过去。
他们倒不是在喊冤,母亲身为朝廷重官却贪污敛财,这才导致枝叶繁茂的顾家分崩离析的如此迅速,他们作为受惠者,自然也该受到惩罚。
可是命运忽然一朝跌在泥潭中,死亡的念头也跟着与日俱增。
而后苟活于世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为了爹爹的叮嘱,为了阿霜,阿月不得不强撑着活下去。
直到遇见季清初——
‘有幸与公子相遇,不如交个朋友如何?’
彼时的季清初还是个小侍卫,靠着桃枝向他丢来一个灼人的笑容,身后纷纷扬扬的桃花落下,却不及那一人的耀眼。
而现在……季清初还在。
阿月纤长柔软的睫羽轻颤,目光看向女子,头一回这么主动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季娘……你便是最好的好消息。”
季清初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亲昵的用手背擦去阿月额头上的汗水,尾音不自觉微微上扬:
“……带你们二人出宫一趟,应该也算是好消息吧?”
“出宫?”要是阿霜听到这话都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后惊诧的反问了一句。
季清初肯定的点点头:“嗯,出宫。先前我不是同你们说了要买宅子吗?如今宅子已经置办好了,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
这个好消息的确足够让他们二人心中为之一颤。
他们从没有想过自己还有出宫的一日,毕竟自从被父亲安排隐姓埋名进了这宫中的乐坊之后,也代表着他们同宫外的一切割舍得一干二净,从此只是一个小小乐师罢了。
可是……
有人却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阿月脸上的泪痕若隐若现,即便是在季清初看过来之前已经及时将大颗大颗的眼泪擦干净,但仍旧留下那么一点儿淡淡的的水痕。
他喉头变得酸涩不已,但却并未含着一丁点的委屈和难过,反而被满足和幸福填满。
季清初都能为他们做到如此份上,而他不过是穿着一件有些暴露的衣裳而已,又算得上什么呢?
这一丁点他能做的事完全无法与之相比较。
季清初低声哄道:“好啦,不哭。”
与此同时,阿月和阿霜头顶的透明数据条开始变化——
【阿月当前好感值为:98】
【阿霜当前好感值为:90】
【刷新中(达成琴师双子剧情成就)——】
【阿月当前好感值为:99】
【阿霜当前好感值为:99】
【:小琴师隐藏的坎坷身世终于浮出水面!再接再厉吧,亲爱的玩家!您离成功仅差一步之遥!】
季清初:感觉“一步之遥”出现的频率很高呢。
不过能到【99】还是一件很值得让人高兴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都亲一口呗!
季清初很公平的在两人脸上都“啵唧”了一口,当那个吻落在阿月脸上的时候,阿月克制的双手攥紧,轻轻抵着她的肩膀;而阿霜则是摸着自己脸上被亲过的位置,一张极为漂亮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丝发自真心的笑意。
其实爹爹曾同他们打趣,说要是他们兄弟二人能嫁给同一女子便好了,这样他们兄弟之间便永远都不会分离。
如今回想起爹爹的话,倒不是没有几分道理的。
他虽然有时看不惯自家哥哥的矜持木讷,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更见不得有人欺负他哥哥。
或许如今,便是最好的结局。
季清初将从墨文那里拿来的两块宫牌给了阿月阿霜二人,并且同他们说:“放心,届时我会让人奉兰贵侍之命来接你们,到时候你们记得将帷帽戴上便是。”
对这女子如此妥帖的安排,阿月哪里还能说一个“不”字?他点了点头,极轻的应了一声:“好。”
夜虽然深了,但季清初不能久留,交代完这些事后便离开了。
阿霜双手捧着脸,对着季清初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难得对自己哥哥表示赞许:
“哥哥,你的眼光……真不错。”
不然他们从哪儿找到这么合心意的“妻主”呢?
阿霜嘴角的笑意加深,然而眉眼一凝,迅速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起身将那个锦盒打开,转头问阿月:“说是见面礼,但你不觉得更像是正夫赏赐给小侍的东西吗?”
阿月看着那对成色上乘的玉镯,垂着眼眸自欺欺人的道:“……不要乱说。”
阿霜冷笑了一声:“哦?是吗?说起来我们如今连小侍都算不上吧?毕竟无名无实的……哥哥,要是我们再抓不住机会,恐怕日后就更难了!”
如今季清初终于走了,阿月也慢慢从那双厚重的被子中钻了出来,坐在床榻上手指用力的抓着被褥。
他说:“……不会的。”
“季娘带我们二人出宫的那一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阿霜松了口气,心想他哥哥还好没糊涂到底。
接着他便听见自家哥哥犹豫的说:“不过除了这身衣裳……还有一件东西也不能少。”
阿霜一愣,嘴角旋即扬起一抹笑:“什么?”
想不到他哥哥竟然也有开窍的一日。
阿月沉沉的呼出一口气,对上阿霜戏谑的目光后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季娘如此待他们,他们也该给季娘最好的体验。
这时暂抛开男子的矜持和自尊又有何妨?
阿月下定决心,目光不经意间瞥到自己手臂上鲜红的守宫砂,又静静的坐了片刻才起身将季清初带来的那个锦盒塞进了衣柜深处。
阿霜在一旁抱着手好奇地问:“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阿月眉头微皱,淡淡道:“将那位‘正夫’给我们的礼收起来。”
才不想看见。
那位‘正夫’想必是为了在季娘面前留个好印象才会出手如此大方,他曾经也被当做“正夫”培养,如何不知道这些手段?
——
“嗖——”
一发箭矢稳稳的钉在靶心,季清初一手搭弓,一边脚步移动,为下一发射箭调整姿势。
击中最后一个红靶的时候,身旁响起清脆的鼓掌声,舒青筠摇着头可惜道:
“若是陛下无恙,按理说再过一月余便是秋山围猎的日子,照你的准头恐怕会很得圣心。”
今年的夏日过得格外绵长,因为凤君怀有身孕不便移动,今年的避暑之行只得作罢。树荫上的蝉鸣不断,越发刺激着人们浮躁的心,季清初背着箭筒缓步走到舒青筠跟前笑着道:
“便是再有准头,也不能抢了风头。今年的秋山围猎怕是也要取消吧?”季清初问。
“是啊……”舒青筠叹了口气,心想如今陛下虽身体抱恙,但好在凤君腹中已经怀有皇嗣,不然恐怕她们也不能这么轻松的谈起此事。
按照季清初如今的身份,得知一些最新的消息自然轻而易举,她想到前些日子凤君随口提起的事,不禁皱着眉道:
“那秋季例行的祭天大典还照常举行吗?我听说往年都有她国使臣前来观礼……”
舒青筠自然也知道祭天大典的重要,但一时间也拿不准今年到底能不能如期举行,毕竟缺了个“陛下”,难保不会让观礼的她国使臣生疑。
虽然大熙国力强盛,但毗邻的众多小国也并非个个都心悦诚服,尤其是北蛮人,最是狼子野心。
舒青筠:“我舅母倒是说祭天大典会如期举行,虽然有她国使臣观礼,但那时候有国师主持仪式,应该无碍。”
季清初心神一动:“国师?我没记错的话,国师是男子?”
舒青筠奇怪的看了季清初一眼:“当然是男子,不过国师虽是男子之身,但不止受大熙子民尊崇敬仰,就连其他诸国也很敬重。”
季清初:“……这样啊。”
她上次的确和国师有过一面之缘,但那时候她低着头什么都没看见,因此这“一面之缘”可以忽略不计。
再加上这小破游戏根本就没有这些介绍,她也只能艰难的从其他人嘴里拼凑信息。
很好,现在她算是知道一点了。
舒青筠见季清初一脸恍然不知的样子,好心的补充道:
“可能是没有长辈同你说,国师历任都是男子,而且都要嫁入宫中的,他们入宫之后虽不是凤君,但地位超然,也不比‘凤君’的尊荣差到哪里去。”
季清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呢?”
说到这个,舒青筠便稍稍压低了声音道:“因为大熙立国之初,便是由天玑山的男子鼎力相助的才得以成功。当时都说‘得天玑山圣子得天下’,因此那时的北蛮恨不得将圣子直接抢过去!然而大熙建国之后,当时的陛下修建了观星阁,特地供天玑山的男子居住,而历代的圣子也改称为‘国师’,然后慢慢的……便有了国师入陛下后宫的规矩。”
舒青筠身为大熙人,自然也对国师是她们大熙的感到自豪:“便是现在,那些人也不曾死心。据说上上任陛下举行祭天大典时,还有使臣暗中企图收买国师呢!”
季清初:“……她们拿什么收买?”
寻常的金银财物恐怕太俗了吧。
舒青筠摇了摇头:“金银财宝自然是不可能的,好像是让国师共同掌权?反正那名使臣最后是被拖出去斩了的。”
“哼!她们自然是痴心妄想!我小时候便听说,国师一脉的男子承着大熙一半的国运,大熙离不了他们,他们也离不了大熙。”
舒青筠神色间满是骄傲,不过在意识到这是在宫中之后,她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这些话咱俩听听便行,切莫外传。”
季清初当然也郑重点头。
舒青筠跟她分享了这么多秘辛,她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跟别人说?
说到感激,季清初还是想当面再谢舒青筠一回:“青筠,多谢你!那处宅子我很中意。”
舒青筠摆摆手:“谢什么!这点小事!对了!师傅让你写的战场策论你写好了没?”
看着舒青筠有些期待的眼神,季清初点了点头:“写完了,我还没拿去给前辈批改。”
舒青筠听着这话,苦着一张脸干巴巴道:“我还没写呢……如今我都不敢轻易动笔,上回我被师傅打回来了整整十三回!那可是十三回啊!”
饶是舒青筠如今身为皇城禁军统领,在提及阎前辈之时依旧心有余悸。
季清初笑着安慰道:“阎前辈在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要求自然要严格些,而且阎前辈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自然更加知道哪里对哪里不对……严师出高徒嘛!今日我就练到这里,我先走了!”
舒青筠垮着一张脸,但还是目送着季清初的背影离开。
而当她也收拾着自己的弓箭和箭筒时,背后悄无声息出现一道身影——
“师、师傅!”
舒青筠转过身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捂住心口,她眼睛转了转,小心翼翼地问:
“师傅你什么时候来的?”
阎怀玉不紧不慢地说:“不久,在你说你写的策论被我打回去整整十三回的时候,我差不多就在这了。”
舒青筠:“……”
舒青筠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哈哈!师傅来得正好啊!”
阎怀玉板着一张脸:“明晚之前将你写的东西给我交上来。”
舒青筠一愣:“明晚?”
阎怀玉:“……怎么?时间长了?那今晚——”
“不不不!时间不长!就明晚!”舒青筠连忙道,生怕她师傅改变主意。
阎怀玉“哼”了一声:“那还不快回去写!”
舒青筠忙不迭的迈开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而阎怀玉背着手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后,脑中仍旧浮现出季清初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倒也没说错。
阎怀玉压了压嘴角的笑意,脚步轻快的往回走。
而她俨然忘了——
她特意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检验季清初的弓箭之术如今练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