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咱们也亲眼见到了,大熙的陛下未在祭天大典上现身,想必如今她当真是病了……这与咱们提前打听到的消息无二,这个时机自然不能错过。可若是国师不参加宴会,那咱们该如何动手呢?”
驿馆暗色的房间里,一面容冷冽、不苟言笑的女子坐在桌案后,一只漆黑的鹰隼落在女子肩头,而站在她对面的侍从在说完那番话后不禁露出些许担忧之色。
屋中的几人肤色较深,是长年经过太阳照耀后才呈现出的古铜色,她们目光坚毅,虽然并未开口说清楚她们的盘算,可却也掩不住她们眉宇之间的野心勃勃。
“国师不参加宴会难不成就没有法子了吗?”被侍从称为“殿下”的女子嘴角弧度缓缓上扬:“有一招叫声东击西,很适合用在这个时候。”
“待宴会结束后,各国使臣便要陆续从京城离开,我们要在这几日准备好。”
“是!”其余几人纷纷领命。
——
祭天大典的仪式结束后,宫中的宴会正如火如荼地筹备着。
凤君将此事全权交由兰贵侍安排,但由于宫中还有两位位分较高的贵君,若是越过贵君只让兰贵侍操办难免显得有些不妥。
但因为雪贵君身体病弱的缘故,不便操劳,于是这件事自然也就落在了瑞贵君的头上。
虽说是让安和瑞和兰贵侍二人一同负责,但兰贵侍到底协理六宫的时间更久,处事也更为周全妥当,于是大部分事宜还是由兰贵侍负责,至于安和瑞么?更像是个挂名的吉祥物。
“啪嗒——”
碎裂的茶盏在地上摔成无数块碎片。
安和瑞一张凌厉漂亮的脸上满是愠怒:
“说是让本宫一同协办,说到底不过是需要一个‘贵君操持’的幌子罢了!他一个苗疆蛮夷出身的男子,本宫会同他一般见识吗?哼!”
安和瑞前几日才被通知此事,他原本以为那个贱人多少还是有些顾及他的身份的,却不想着只是存心让他出丑罢了!
宴会的规制和流程安和瑞并不熟悉,相比于精心钻研了数日的兰贵侍,他自然不可能比得过。虽说兰贵侍姿态摆得恭谨,宴会的一切事宜让他先过问,可安和瑞并未学过管家之事,也不懂得这其中的规矩和礼数,但顾着宴会绝不能出错的念头,安和瑞只好让权,将那些事情尽数交由兰贵侍安排。
白宁熟练地唤下人收拾,等着安和瑞稍稍冷静些的时候,方才开口劝道:“操劳宴会的事本就辛苦,贵君不必太过上心,横竖有兰贵侍在,况且兰贵侍也算是凤君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贵君自然不必和他比。”
安和瑞眼神狠厉:“若不是本宫娘亲那看似宽厚的正夫根本不让本宫碰管家的事,认定了本宫将来一定是草草嫁与人为侧夫的命,本宫怎么会对这些事一窍不通?”
白宁叹了口气:“是……”
“所以本宫明日便要好好的学!”安和瑞微抬下巴,狭长的眼尾流露出一抹冷色,厉声道:“本宫不信本宫学不会那些!”
凭什么他就是侧夫的命?
他偏不信!
白宁自然是无不答应的:“是……不过贵君,紫宸宫那边递信过来,说凤君只会在宴会上露一面,届时还请贵君主持大局了……”
“他还真是对自己腹中的孩子上心的不得了啊!这个时候知道让本宫主持大局了?”安和瑞冷笑一声,微眯眼眸,头上精致华丽的步摇流苏随之摇曳。
“罢了,去便去吧。”安和瑞知道这等场合季清初定然也在,心想正好趁此机会一见。
他还未曾见过季清初正经做事的样子呢。
想必应该和私底下有些不一样吧。
随着天色渐暗,筹备多日的宴会也已开始。
各国使臣和皇室亲眷入席,歌舞悠扬、美酒飘香。
这等宴会没有女眷、男眷分席的规矩,而是按照各国使臣和皇室亲眷大臣的身份各自分了位置落座,后宫的臣侍也在其中。
月流、北蛮和大夏等国的使臣坐在一侧,其中最打眼的还是属月流的使臣了。
她们依旧一身黑衣打扮,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歌舞,在心底感叹大熙不愧是大熙,男子都生得如此的貌美水灵。
“呵!这个时候还蒙着面,不觉得失礼吗?”一旁的她国使臣冷哼一声,这话当然也被月流的人听了去。
她们反驳道:“这是我们月流的习俗!如今凤君都还没来,还不到用膳的时候,用不着你们操心!”
话音刚落,“凤君驾到”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林清雅被明翠搀扶着落座,对于大臣们和使者们的行礼微微颔首道:
“诸位免礼,今夜不必拘束,随意就好。”
今夜国师并不出席,因此季清初便随侍在凤君身旁,并另外派了人手在国师殿外候着。
能者多劳是这样的。
等一会将凤君护送回寝殿,她便再去国师歇下的宫殿瞧瞧。
只要将这阵忙活过去,便无事了。
“我等在大典上就未曾见着陛下,不知陛下是否龙体欠安?我们与大熙友好邦交多年,十分挂念陛下的安康啊……”北蛮的使臣起身看向高位上端坐着的凤君,尽管她们对男子处理朝政一事颇有微词,但如今未探得事情的虚实之前倒显得十分恭敬。
若是大熙的陛下当真是病了,如今只让一个怀着身孕的男子临朝理政……那岂不是天赐良机?
“劳北蛮的使臣挂念了,陛下如今并无大碍,只是不便见客而已。”林清雅微微一笑,将此事说得轻描淡写,并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而事实上,就算是大熙的百官群臣也对陛下的真实情况知之甚少。
这也是林清雅为何那么严加保密的原因,若是陛下昏迷不醒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我等便放心了。”北蛮的使臣眸中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坐下了。
而待乐曲结束,林清雅打算离席之时,不料一个边陲小国的使臣却突然开口:
“这些歌舞乐曲虽然美妙但是千篇一律,我等特意进献本国的剑舞一曲助兴,还望凤君准许。”
此话一出,季清初便先皱起了眉。
虽说宴会上留足了位置以供歌舞奏乐,但是剑舞最怕误伤旁人,更何况这么多宾客在场,实在是太过危险。
可若是一口回绝,倒显得大熙好像对于一支剑舞都如此忌惮似的。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使臣的面,若是不答应,她们很有可能将矛头指向凤君。
林清雅也不动声色的看了季清初一眼,随即朝着那名使臣淡淡颔首:“准。”
大殿周围都是皇家侍卫,门外又有禁军把守,就算她们想做什么,也没有机会。
而且如今还有季清初在殿中。
她们若是非要献上一支剑舞,那献上便是。
林清雅坐在高位之上,凝视着殿中的众人,嘴边忽然噙着一抹笑意。
与此同时,国师歇下的宫殿房顶忽然落下几道黑衣身影,她们无声无息的俯身落地,而早早的就被季清初叮嘱过一定要对房檐、屋顶多加注意的侍卫们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拔剑出鞘。
果不其然,侍卫们瞥见那几道黑衣身影后立刻拔剑相向、上前围剿。
而那几个黑衣女子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行踪会被这么快发现,眼见围上来的侍卫们越来越多,她们立刻分散逃向不同的方向。
“追!抓活的!”领头的侍卫下令,身后的侍卫们立即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那几个黑衣女子便被逼到了角落,只不过还不等她们动手,那几个黑衣女子便眼神决绝的自尽了。
“该死!居然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下!”领头的侍卫暗骂了一声,随后见国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连忙恭敬地说:“国师待在殿中便可,待我等禀明季统领,届时一定能查清楚是谁所为。”
男子在夜色中微微颔首。
在从观星阁下来之前,他便知道自己早有一劫需应。
既然是劫,避无可避,倒不如坦然面对。
——
皇家宫宴上,原本准备抚琴弹曲的乐师们抱着琵琶月琴退下,好将中间的位置空出来。离场时,戴着面纱的阿月和阿霜不约而同的看了季清初一眼,随即低下头随着其余乐师离开。
白宁凑近身着华服,漂亮得有些过分妖冶的安和瑞耳边低语了几句,起身时恰好瞧见自家主子面无表情、手中紧紧攥着酒杯的模样,不禁惊了一下,心想贵君似乎当真不大高兴。
其实方才他没说什么,只是附耳提醒贵君那对双生子在场罢了,结果贵君漫不经心的往那边瞥了一眼,然后便是刚刚他所见的那副模样了。
安和瑞狭长漂亮的眼尾不悦的上挑,想起自己方才在众多乐师中毫不费力就寻到了那对双生子的身影,还真是让人恼火的很。
虽然安和瑞并不觉得那对乐坊的双生子能与他相比,但是只单单瞧身段气质,即便是安和瑞用他那挑剔的目光评价,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有够给季清初做侍的资格。
呵。
安和瑞嗤笑一声,虽然面上并不明显,但是离他并不远的花琉丽却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微妙的变化。
花琉丽身着一袭贵侍规制的紫衣华服,瞧着要比以往显得贵气不少,但是花琉丽却并不喜欢这身衣裳,只觉得颜色和样式都再老气不过,穿在他身上,简直是糟蹋了他这如花似玉、桃李之姿的容颜。
花琉丽眼珠子转了转,侧身对着青荷嘀嘀咕咕道:“你可看见了?”
“什么?”青荷有些不解。
“你没看见?就是那、咳咳,那个瑞贵君呀!方才的脸色可难看了……”花琉丽压低声音对青荷解释。
其实花琉丽刚刚是想说“祸水狐狸精”的,不过顾忌着如今所在的场合,这才隐隐收敛了几分。
青荷:“……”
好在丽贵侍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目光时不时的瞥向凤君身边不远处的季统领,很快就忘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青荷还隐约听见丽贵侍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穿这身衣裳还真好看……”
“咳!”青荷在丽贵侍耳边掩面轻咳一声,想要提醒自家贵侍收敛些。
然而在他无意中瞥见凤君身旁那道挺拔而立的身影时,却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季统领穿着一身暗红色织金云纹御前统领窄袖劲装,光影之下,衣裳上隐隐泛着细碎的乌金光泽,而腰间左侧垂着一束墨蓝丝绦,时不时随风轻摆,恰好拂过季统领握着剑柄的手背。
女子面容白皙如玉,眉若远山,此刻神色冷冽认真,虽与平时温和明亮的模样有些不同,但这样的季统领却更显英姿飒爽,让人移不开视线。
怪不得丽贵侍要那样说呢……青荷慢慢的低下头,耳尖带了一点不甚明显的微红。
歌舞奏乐尽数撤去,而方才进言提议一献剑舞的使臣也已侧耳对侍从交代了一番,不多时,一名身着黑衣劲装的女子便走了出来,手中所执长剑寒光凛凛,气势逼人。
那名使臣也随即起身补充道:“此剑还未开刃,微臣相信方才应该有人检查过了。”
的确如此,宫宴上除侍卫之外,无人能佩剑入席,那女子是从殿外进来的,想必外头的侍卫已经检查过了。
凤君身坐主位,微微一笑:“诸位来大熙本就一路风尘,如今还特意备下剑舞助兴,真是有心了。请吧——”
宫宴除开后宫的臣侍,还是有一些世家闺中男子在的,见此场面难免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使臣朝着那献舞的女子点点头,随即便坐下了,随着鼓点响起,那泛着寒光的长剑在女子手中行云流水般舞动着,剑光流转,女子的动作有力却不失美感。
季清初见状微微皱眉,虽然没从那女子身上感受到杀气,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虽然动作大多以观赏性为主,但是一招一式却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季清初见此情形实在不能不多想,她总觉得若是真给这人一把利器,恐怕她真有大杀四方的架势了。
不过季清初紧紧盯着那人盯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她有要出手的迹象。
季清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怎么就莫名奇妙觉得这种场合一定会冒出什么刺客来呢?
然而事实证明她一点儿没多想。
在急促的鼓点掩饰之下,女子身形动作忽然变快,未开刃的长剑倏然落地,正好契合鼓点的节奏。与此同时,女子手执紧缠在腰间的黑色软鞭直冲凤君而去,离她最近的桌案直接被掀翻,底下人被此举吓到,惊呼出声——
“刺客!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季清初身形一闪,挡在凤君面前,刚从剑鞘中抽出来的长剑挡住黑鞭凌厉的一击,不料那女子又从袖中飞出几枚暗器射向四处——
季清初迅速抓过桌上的玉箸掷出,将那几枚暗器打落,见周围的侍卫也已经围了上来,毫不犹豫的下令道:
“拿下!”
宫宴被这一闹顿时乱作一团,不过好在季清初早有防备,又指挥得当,众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此时众人稍稍退后,以为侍卫们一定会将刺客拿下,却不料季清初左侧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小心那个使臣!”
季清初闻言转头,便瞧见那个提议献上剑舞的使臣混在人群里,手持一把短刃向她刺来!
不过有这么多侍卫在场,那人自然无法得手,很快就被几个侍卫擒住。但季清初却忽然察觉脖间擦过一丝凉意,随即而来的便是微微的刺痛。
她皱了下眉,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但见一批侍卫和那刺客缠斗间竟然还没拿下那人,她担心那人如困兽犹斗,说不定情急之下会乱伤人,于是一个飞身上前,膝盖一抬抵着那人下巴,将人牢牢的压在了地上。
季清初那头玄黑乌金发冠束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墨发轻扫着后背的衣裳。她神色凛然冷静,迅速吩咐侍卫将刺客押下去,至于先前的那个使臣早已咬舌自尽、气绝身亡了。
刺客和使臣的尸体都被拖了下去,但是宫宴自然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林清雅见状便趁机宣布散席,并正色表示一定会彻查此事。
林清雅被明翠啼莺搀扶着离开,只是在与安和瑞擦肩而过时,他那冷冽审视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了安和瑞身上。
随即二人的视线交汇又分开,虽不声不响却暗流汹涌。
方才那使臣意欲偷袭时,安和瑞站在一旁紧蹙着眉心,抓着宫人的手率先出声提醒了一句,那道声音回荡在殿内久久不息,虽然在嘈杂的人群中很快便被淹没,可却让林清雅升起些许敏锐的直觉来。
不过林清雅最关心的还是季清初身上是否受了伤,方才他亲眼所见那道黑鞭直直向他袭来,若不是季清初将其拦下,恐怕那一鞭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可即使没落到他身上,他都察觉到了那一鞭的威力有多大。
身旁的明翠察觉到凤君不安的心,轻声道:“如今季统领怕是忙着关押那名刺客,等会儿奴便让人传太医给季统领瞧一瞧,凤君放心。”
“嗯。”林清雅抚着隆起的腹部,整个人的神色并不怎么好。
竟然真的会有使臣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行刺杀之事吗?
林清雅眸色幽深,回了自己宫后将墨文唤了来:
“去查查今日奕国使臣……”
*
“奕国疯了不成?明目张胆对大熙尊贵无比的凤君行刺,她们不要命了!不是!她们想被灭国了?!”回驿馆的路上,月流的马车内隐隐传来动静。
担任使臣的几名月流女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怎么都想不明白奕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们在别人的地盘做出这种事情,的确不聪明。不过这也不符合奕国谨小慎微的作风啊……”另外一名月流女子摸着下巴感慨道。
奕国国力并不强盛,与大熙相比简直相差甚远,若不是靠着谨小慎微、低调行事的风格,说不定早就被吞并了。
“不过……”那女子话锋一转,还未说是什么事就被人抢过话道——
“不过什么?司寻绿!别卖关子!”
被人叫着大名的司寻绿微微一笑,说:“你不觉着方才守在凤君身边的那个侍卫很不错吗?看她那张脸,我还以为她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功夫,谁知道那么厉害……”
“怎么又扯到那个侍卫的身上了?”刚刚还急着想知道答案的女子听闻此话没好气的瞥了司寻绿一眼,不过仔细回想了一番,还觉得真是这么回事。
“那咱们啥时候找她切磋切磋呗!”月瑶随即兴奋的提议,“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做点什么吧?”
“嘘!小声点!我最讨厌北蛮人了,偏偏她们的马车又在咱们后面。”司寻绿方才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收身回来后抱着胳膊朝月瑶使了个眼色,就连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噢!”月瑶立即会意,点了点头。
北蛮的狼子野心人尽皆知,这回这么安分倒不像她们的风格了。
今日那奕国使臣的人行刺时,北蛮的人也在场,远远的在一边冷眼旁观,瞧那骇人的模样就知道不怀好意。
这么喜欢往脖子上挂狼牙串,一点品味都没有……
马车的车轮碾压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北蛮马车的车厢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被发现了又如何?不要紧,这原本就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殿下,万一大熙的人为了彻查此事,将各国使臣都暂时扣下了,那咱们该怎么办?”一人忧心忡忡道。
“当然不会。”那名北蛮的小亲王语气笃定的道:“各国使臣岂是他想扣下就扣下的?”
“此次我们筹谋如此之久,绝对不能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