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初这一觉睡得很沉,想要缓缓睁开眼时,殿内昏暗的烛火正在她面前摇曳着,那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的光温柔的吻在季清初眼皮上,让她非常自然且舒服的睁开了双眼。
她睡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绰约朦胧的床帷低垂,不禁让季清初生出她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想法。
屋子里燃着的炭火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暖的,季清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发现她已然换了一身衣裳。
“醒了?”
身旁传来男子懒洋洋的声音,季清初循声望去,眼帘中率先映入男子漂亮而修长的手。
那只手慢慢挑开床榻边垂下来的幔帐,而后露出一张极为艳丽惊人的脸庞,安和瑞眉眼间的美艳慵懒依旧,不过看过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戏谑之意。
季清初嘴角上扬,含笑道:“贵君?”
虽然那语气带着几分询问,不过倒更像是陈述事实的口吻。
季清初看着安和瑞双手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慢悠悠地在床榻边坐下,目光又慢慢的落在了安和瑞的怀里。
咳咳……方才她的确是先看见那张脸了,而后才注意到贵君怀里露出的襁褓一角,不过如今看着贵君这娴熟的动作,季清初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错觉了。
她往旁边探了个脑袋想看看孩子,就见着一双手将那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小婴儿递到了她跟前。
安和瑞:“不是要看吗?看吧。”
安和瑞的语气仍旧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不过季清初却从中品到一点关心的意味,因此勾了勾嘴角,“吧唧”一口就亲在了安和瑞的脸上。
安和瑞:“你!”
亲完之后,季清初当真仔细地看孩子去了,因此正好错过安和瑞“气急”的模样。
“贵君,小皇男没发烧了吧?我摸了摸,不烫了哎!是那瓶药起作用了吗?”
安和瑞瞪了女子一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瞧见季清初对那孩子那稀罕的模样,安和瑞心中一动,问:“你要抱抱他吗?”
“我?”季清初愣了一下,连忙拒绝:“不了不了!我不会抱,他这么小,这么软,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安和瑞欲言又止,最后也没有强求。
罢了,等日后再让她抱吧。
季清初穿着一身干净舒适的白色里衣,头发随意披散,就连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冲着安和瑞笑得明亮而灿烂:“贵君让人给我换了衣裳?”
“……嗯。”安和瑞回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掀,并不打算告诉女子他在其中亲力亲为地干了些什么。
虽然他心里对季清初一声不吭就独自去观星阁的行为还是有些不满,不过当他看着季清初还能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心里积压的那么一点点郁气似乎也散了个干净。
但一想到太医来看过之后说的话,安和瑞还是有些不悦的抿了抿唇,呵斥道:
“你也是不要命了。”
“太医说,你这双腿若是再晚些诊治,恐怕要落下病根。”
“诶?这么严重吗?”季清初伸手拍了拍自己健康有力的腿,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在。
吓她一跳。
安和瑞刻薄的反问:“不然呢?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你掌控之中?要是根本用不上你辛苦求回来的药,那还值得吗?值得你这么去做吗?”
空气一刹那间变得极为安静。
安和瑞本意不是想说那些指责的话,可不知为何,竟然张口说了一长串。
他抱着孩子别开脸,不再看季清初。
然而静止的气氛仿佛让一切都凝固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让人窒息。
安和瑞轻微的皱了一下眉心,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打破眼下的僵局。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轻却又温柔的笑声——
“贵君心疼我了?”
“本宫才没——”
安和瑞话还没说完,上半身便被季清初轻轻揽入怀中。
他怀里还抱着孩子,然而季清初却抱着他。
烛光摇曳着,将这一幕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显得格外的温馨。
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可这一刻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幸福和平静。
季清初下巴轻轻地抵着安和瑞的头顶,小声却很坚定的嘀咕:
“就是有的。”
安和瑞:“……”
他干脆闭上眼,不听也不去想。
过了一会,安和瑞终于肯开口,不过张口却是一句——
“他属意让本宫抚养小皇男。”
“说什么养在自己身边害怕这孩子活不了云云……本宫瞧着是那种很喜欢小孩的男子吗?哼……本宫又未曾生养过,他竟然敢把孩子交到本宫手里,那别怪本宫……”随便养养了。
女子的手轻轻覆在他唇上,他离得近,能清晰地听到女子胸腔中传出来的那声心疼的叹息。
季清初:“如果贵君不想养,莫要勉强。”
“你唔……”
他倒也没有那么勉强。
“我知道凤君和贵君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由于我的身份……或许说不出完全公正的话来,不过……”
“我只希望贵君能开心。”
“贵君永远有我。”季清初搂紧了怀里的男子,轻声呢喃道:“我……”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养了孩子便不要你了呢。”安和瑞勾起殷红的薄唇打断季清初的话,语气带着些戏谑和调侃。
从季清初的视角看过去,那张稠丽美艳、甚至带着丝丝森然鬼气的脸上此刻竟浮现敞亮的笑意。
安和瑞哼了一声:“本宫要是还和他计较这么多,早就趁着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
季清初:“……”
“这样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岂不更好?”
季清初低头轻轻咬了一口脸上挂着慵懒笑意的美人的嘴角,继续听他说。
“本宫闲来无事,养着玩玩也没什么不好。”
“以后将他养大,便让他私底下叫你娘亲,唤我爹爹,届时我倒想看看林清雅脸上是什么表情。”
看得出来,安和瑞很为自己的计谋感到满意。
“不过……你这颗心,大半颗得在本宫身上,明白吗?”安和瑞空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的划过季清初命门处,语气暧昧又危险。
然而季清初却笑着将他的手牵到了自己最脆弱的颈脉上,让他的手往下压了压,然后认真的对他说:
“喜欢本就是一辈子的事,我对贵君的心亦是如此。”
“若我变了,贵君就亲手杀了我便是。”
看着女子被烛火映着的那半张出挑的脸,安和瑞勉强可以忍下那丝对林清雅从未消散的恶意,暂且和林清雅达成一种微妙共处的平衡。
的确,受季清初影响,他的确会变得好说话一些。
不过,那又如何?
——
“小皇女哭的可真有劲啊!方才乳爹给她喂奶的时候,也像是手舞足蹈的样子呢。”
明翠和躺在床上的林清雅分享着刚才的情形,说着说着,不禁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小皇女倒是极为像她娘亲呢……”
不过话一出口,明翠就迅速的意识到了有些不妥。
若是连凤君身边的人都这样脱口而出无心之语,若是一时不慎,让人逮着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小皇女日后本就会继承大熙正统,如此一来,他们的一言一行便更应该谨慎了。
然而林清雅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明翠,并无怪罪之意,只是说:“的确是像她娘亲,不过这话切记不可在旁人面前说。”
“是!”明翠悻悻地应下。
林清雅躺在床上,思绪却忽然开始飘远。
小皇女和小皇男都是季清初的孩子,可之后却不能唤季清初一声娘亲……思及此,林清雅慢慢的收紧了手心,眸底有些不甘心。
“抱着小皇女,跟本宫过去看看她。”片刻后,殿中响起林清雅的声音。
明翠本来是想拦着的,但不知为何,触及自家凤君那闪着隐隐悲伤的双眸时,最后还是点了头,连忙给凤君捯饬了一身暖和的衣裳,确保自家凤君在走去侧殿的那几步路上也不会吹着一点寒风。
有明翠和啼莺两人搀着,林清雅虽然行动有些吃力,但也无碍。
这几日他的补药也不断,将先前生产时亏的气血明显养好了些。
走进侧殿,明翠和啼莺两人低着头开始装耳聋眼瞎。
瑞贵君和季清初那亲密的距离,要是再瞧不出什么来……咳咳……
罢了,凤君都没说什么呢。
“你们先出去吧。”林清雅转头吩咐两人,他身上披着一件紫色的狐裘披风,如今生产完之后,隆起的腹部消减下来更显得雍容华贵,整个人隐隐带着几分人夫的韵味。
有些话,不大适合让更多人听见。
然而明翠和啼莺才退出去,却又匆匆地进门,将差点漏掉的小皇女塞进了季清初的怀里。
这实在是无奈之举。
一、凤君如今身子还虚弱,恐怕抱不了孩子。
二、他们总不能往已经抱着孩子的瑞贵君怀里再塞一个吧?
三、这场面绝对不可能让其他宫人进来抱着皇女待在这儿。
所以,放季清初怀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门“啪嗒”一关,显得屋中的场景格外诡异。
季清初怀里抱着小皇女,安和瑞在一旁轻轻拍着小皇男,以及面色还是有些苍白,虚弱无力坐着的凤君。
反应过来的季清初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女放在床上,而后连忙从床上下来,一个大跨步就到了凤君面前。
她摸了摸凤君的脸,手往下,摸到凤君平坦的肚子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微微红了眼眶。
方才安和瑞简单几句告诉了她凤君当时生产时的险况,只要再往下一想,季清初难免不会感到后怕。
她原先的计划也不是这样的。
季清初本来打算悄悄陪着凤君生产的,谁能想到……
男子冰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有些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最后垂着眸对她吐出两个字:
“抱歉。”
林清雅抿了抿嘴:“本宫应先与你商议的,可国师的话实在是让本宫有些害怕,所以本宫才想让瑞贵君帮本宫抚养那个孩子。”
他似乎做好了任何心理准备,无论季清初是何反应,他都会平静接受,可他唯独没想到,季清初竟然俯身将脸轻轻贴在他腹部,问:
“……凤君那时候疼吗?”
林清雅愣了愣,“不疼。”
“凤君在骗人。”季清初冷静地下了判断:“我问过明翠,凤君生产时几乎熬了一天一夜。”
不知为何,林清雅空落落的心被女子的话和眼中溢出来的心疼一点一点填满,他本来以为自己此举是有些自作主张的。
拜托瑞贵君抚养的那个孩子也是季清初的孩子,他虽然可以因为身份地位忽略女子的感受意见独自做出决定,可若是他将自己和季清初之间的感情视为平等的关系,那他就该过问孩子的娘亲。
然而季清初似乎……并未生气?
就在这时,女子也对他方才的话做出了回应——
“凤君,你不会害他的不是吗?你是他爹爹,那么希望他平安长大,我怎会拦着?更何况……”
季清初的目光往旁边瞥了一眼,看着佯装出不在意、实则眯着眼偷听的贵君,语气变得有些松快起来:
“贵君应该也很喜欢小皇男呢。”
方才她问安和瑞要不要养孩子的时候,就从安和瑞脸上看出来了。
其实有时候季清初甚至忍不住想——
要是贵君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会不会能消弭一些他心中的遗憾和执念呢?
林清雅眨了一下眼睛,慢慢的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不愿意让自己眼中那显得脆弱的泪流下来。
“真不愧是本宫挑中的人……”
安和瑞那语气微妙的声音忽然在二人中响起,引得林清雅和季清初两人都偏头看了过去。
安和瑞将小皇男挨着小皇女也放在了床上,随后一步一步漫不经心地走到季清初身旁,有些挑衅意味又夹杂着些许并不掩饰的恶意,偏身将吻印在季清初唇上。
季清初:“……?”
季清初透过那点狭隙看了一眼凤君,却发现凤君对此显得异常平静,双手放在膝上,俨然一副端庄的贵夫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