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王阁老积劳多时、突然暴毙的消息,林清雅震惊之余,同时也心存疑虑。
他立刻传召了大理寺的主事官员,不料那名官员竟说已经派人查清此事,的确是王阁老自身积劳成疾所致,并无任何蹊跷之处。
林清雅坐在垂拱殿侧殿的凤椅上,看着伏地而跪的官员,面色平静,不怒自威:
“已经查清?且无任何蹊跷之处?大理寺少卿呢?为何不是她来面见本宫?”
跪在底下的那名官员支支吾吾的道:“微臣受太后提拔,如今暂管大理寺。”
林清雅盯着底下那人冷笑一声:
“很好……”
“滚出去。”
他已不想再和这人废话,不过太后一回宫,就拿着自己的懿旨擅自任命,未免有些太过了。
王阁老如今也才年过四十,正值壮年,怎会突然暴毙?
而且据他所知,先帝尚且在世时,王阁老就是先帝身边极受重用的年轻官员,学识过人、清正廉洁,深得先帝信任。
这些年王阁老在朝野中从不站队,为人低调谨慎,应该不至于招惹同僚的嫉恨。再加上最近大臣们都不必上早朝,一应事宜都可在自己府邸中处理,所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值得王阁老这般劳心劳力……
怎会突然身亡?
林清雅原本还属意王阁老做敏佳的老师,现在看来只能另寻良师了。
林清雅被这事气得头疼不已,一想到大理寺如今主事的人又是被太后提拔上来的,心中更是窝火。
太后如今虽然暂时没有插手六宫事宜,但照这样下去,前朝后宫……来日岂不是都由太后说了算?
皇子的满月宴已近,国师也从观星阁上下来了,进宫时还带了不少护卫,看来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
不过国师一进宫就被太后的人请到了慈宁宫,这两人凑在一堆,不知又在商量些什么。
虽然他之前让墨文去查太后和国师之间的关系,但因为墨文不慎落入太后手中,如今虽被救了回来,但还在宫外养伤。
后来墨文虽然让人送信进宫,但信中也并未提到多少关于太后和国师之间的事情。
看来墨文也没有查到太多有用的消息。
不过即便没有查到什么,林清雅也断定太后和国师之间除开可能存在的交好情谊外,一定还有什么交易。
他不信这二人只因单纯的关系好就变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国师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林清雅坐在凤椅上,忽然想到自己最开始见国师时,国师向他提出的请求,不禁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国师的确身份尊贵、地位超然,但若让敏佳继位后将国师迎进后宫,他是头一个不同意的。
敏佳多大国师多大?
这二人怎可放在一块论?
彼时敏佳年岁正好,国师却已步入中年……虽然按照林清雅的涵养和气度,不应该用“老男人”的字眼去形容同为男子的国师,但若国师要嫁的是敏佳,恐怕林清雅脑中下意识也会冒出这样的词来。
国师不想嫁,他的敏佳又何尝想娶呢?
彼时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公子爱慕敏佳,敏佳就算要娶夫,也应该娶这天底下最好的。
那可是他和季清初的女儿,本就值得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
敏佳被明翠抱了过来,乳爹刚给她喂过奶,此刻小家伙躺在温暖的襁褓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睛看着他,看得林清雅心都化了。
刚生下来这孩子还没长开,但现在随着快满月了,五官眉眼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尤其是那双眼睛,真是像极了她娘亲。
林清雅放下朱笔,竟将桌上的玉印拿到敏佳面前,笑着轻声问:
“这个喜不喜欢?”
“日后都是你的……”
明翠现在抱孩子抱得越发熟练,闻言也跟着忍不住笑了,不料下一秒便听到凤君对小皇女说:
“季、敏、佳……本宫的敏佳……”
明翠听见这话,心头一跳,心想要是让旁人听到凤君这么喊小皇女,那可不得了啊。
明翠提醒道:“凤君……等小皇女大了,就算是在私底下这么叫,也不妥当……”
如今小皇女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且这侧殿里也没有旁的人在,凤君这么叫也就罢了,但以后可要注意。
林清雅脸上原本松缓的神色微微一凝,忽然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只是敏佳的娘亲本就是她,但如今敏佳竟不能随生母姓,当真是委屈她了……”
那个“她”凤君说的模棱两可,没有点名委屈的究竟是小皇女还是季清初,但照明翠看,或许两者都有。
明翠只好宽慰道:“有些事情本不能用常理来看待,就像是您——”
察觉到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妥,明翠连忙打住,改口道:“咳咳……凤君,你要抱抱小皇女吗?”
林清雅自然知道明翠说的是他的身世,他眸光一转,不知怎么的,竟然又和他的女儿对视上了。
林清雅伸出双手接过敏佳,一举一动温柔又宠溺,身上慈父的气质尽显。
是呀,如今事情阴差阳错变成这样,并非是他一人能够左右的。
只是林清雅想不明白,既然他是先帝唯一嫡出的子嗣,为何要将他的身份掩盖?
虽说这样也有理由可以解释得通,或许先帝就是想立嫡,但因嫡出皇子中没有女儿,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让他成为凤君。
这样无论“陛下”是谁,只要是他生的皇子继位,都将是流淌着纯正皇室血脉的帝王。
可问题就在这里,先帝为何要走这一步险棋呢?难道当时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倘若如今的这位“陛下”生出异心、倘若他被废……最后的结果或许都会和先帝预料的大相径庭。
林清雅表面笑着逗弄敏佳,但心中却心事重重,思虑万千。
而在这件事里,他看不出太后扮演了什么角色,也不清楚太后的用意。
按道理来说,太后应该和他是一条心的才对,那么就算太后想在朝政上做主,也会和他商量着来,而不是独断专行、一步一步往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敏佳,爹爹是不是该让你娘亲小心些?”
林清雅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轻声呢喃道。
他不信太后猜不到季清初于他的重要性。
如果真到了和太后势如水火的那一天,他应该会想办法将季清初送走的。
*
慈宁宫内——
“玉容,哀家怎么看你的脸色不太好?难不成观星阁那些长老手还伸得那么长,处处管教你?”
林戚染和裴玉容相对而坐,深檀色的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香气四溢。
林戚染的声音如春风拂面般柔和,温润动听中却又带着位高权重者的威仪,不过言语间到底难掩对裴玉容的关心。
裴玉容早已习惯林戚染这么说话了,他们现在又不能像年少时在观星阁修行那般肆意洒脱,如今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各自的身份,而且年龄也摆在那里,这也让他们的交谈不由得变得更加稳重和成熟。
裴玉容垂下长长的眼睫道:“长老们得知我随意给人赐药,这才有些恼了。”
他只简单的道了因果,并未细说给谁赐药、又为何要给那人赐药。
林戚染微微一笑,好奇的“噢”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
“看不出来你竟然这般热心肠,你年少时不是说,不得随意干扰他人的命数吗?你十几岁的时候板着脸和哀家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如今心肠软了许多?”
裴玉容闭口不答,只端起手边的一杯茶,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裴玉容另起话题:“凤君让我将皇室宗谱带下来。”
“那你带下来了吗?”
“嗯。”裴玉容语气缓慢,那张仿佛覆盖着一层淡淡冰雪的脸上带着几分神性的圣洁光辉,道:
“要将两位皇子的名字写入宗谱中,便顺手带下来了。”
“哦。”林戚染不在意地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林清雅看了那本皇室宗谱之后,察觉到自己身世的秘密。
如今许多事情木已成舟,便是清雅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知道先帝密诏的人寥寥无几,而王阁老也早已经去了阴曹地府,除他以外,怕是没有人再见过先帝的那道密诏了。
裴玉容和林戚染两人年龄相仿,但岁月似乎待他们二人格外仁慈,如今坐在一块喝茶,那画面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若是并不清楚他们年岁的人,恐怕会误以为二人也不过二十二、三岁罢了。
不过在权势与地位的加持下,年少时总板着一张脸、面容清隽冷淡的裴玉容在成为国师之后,身上的神性越显。
而林戚染则是改掉了年少时爱穿的雀蓝、雀青色,更偏爱深色衣裳,气质更显沉稳持重、矜贵端方。但一笑起来,眉眼间温柔和煦,带着一股亲和的气息。
林戚染:“哀家听说你差点被北疆的人掳走?甚至还被迫与女子相处了几夜?那些长老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吗?”
许是林戚染的话勾起了裴玉容曾经在那山崖底的记忆,他眼眸微闪,淡淡道:
“无妨,长老们见我手臂上的守宫砂还在,也就作罢了。只是罚了我几日闭门思过,加之束环——”
“束环?”林戚染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没想到他们的规矩还是这般苛刻。”
“那……”
许是知道林戚染要问什么,裴玉容主动截过话:
“……我若需要之时,可问他们取钥匙解开束环,不必担心。”
林戚染轻声叹了口气:“为了将你完完整整的嫁进皇宫中,当真是煞费苦心。”
裴玉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抿了一下薄唇:
“……你说过不会让我进后宫的。”
他虽然心知自己的使命和职责,但却不愿违背本心。
在之前还不曾碰到季清初的时候,或许谈论起此事,他还没有这般的抵触。
不过在与她有过接触后,裴玉容便很确定自己不想要什么。
若是要等到凤君生的那位小皇女继位,裴玉容又要在现在的年岁上再加上十几岁……光是想一想那样的画面,都已经足够荒谬了。
林戚染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道:“哀家自然是没忘的。”
他说:“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一定做到我对你保证的事情。”
没有再用“哀家”自称,而是用了“我”,林戚染也是拿出了诚意的。
“嗯。”裴玉容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隔着窗户看外头庭院里的雪,兀自出神。
不知道这回会不会碰见她。
若是碰见了……
她还会记得自己吗?
裴玉容转过头忽然道:“我听说……凤君生的那个小皇男身体不是很好?”
“他们都是这样说的,但哀家还没见过呢。也不知被养的多娇贵,如今藏在瑞贵君的宫里,连一点冷风都不能吹……”
裴玉容:“养在瑞贵君宫中?”
看来凤君是真的很想那孩子活着,所以在听了他当初的话后,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而当时,女子大概也真的冒着风雪将药送到了。
林戚染微微颔首:“是,不过男儿无论养在谁宫里都一样,哀家日后好心教导敏佳便是。”
他揶揄一声轻叹道:“没想到哀家都未曾生养过,却要养别人的孩子了……”
裴玉容沉默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两个孩子是凤君和谁生的,所以在听太后说话时,做不到像旁观者一样将自己摘出来,反而会忍不住想——
若是季清初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太后抱走,会是何反应?
他公正地说了一句:“其实凤君养着,也并无不妥。”
“玉容。”
林戚染微微收敛起了脸上缓和的神色,忽然张口轻轻叫了裴玉容一声。
“不要再让哀家听见这样的话了。”
林戚染语气平静,但却带着几分不容违逆的强势。
裴玉容长睫轻颤,沉默不语。
林戚染盯着裴玉容瞧了半天,忽然意味不明地道:
“许久未见玉容,你似乎变了许多。”
裴玉容:“并无。”
林戚染轻笑一声:“是吗?或许是哀家瞧错了。”
他道:“你从前那冰冷到有些残忍无情却不自知的性子,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掺杂了几分人情味呢?”
“玉容。”
裴玉容微微蹙眉,看向林戚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