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的满月宴上听到这种话,对林清雅来说,无异于是杀人诛心。
偏偏国师身份特殊,地位超然,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点破,这更是让林清雅看国师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国师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判定他和敏佳命格相冲?
他十月怀胎才生下敏佳……国师却说若他养着敏佳,必定会生出灾祸……
呵!可笑!
他凭什么信?他凭什么就要信国师的话?
不过尽管怒上心头,林清雅却仍旧保持着面上的冷静,淡淡瞥过一旁似笑非笑的太后,这才将目光转向国师,缓缓开口道:
“国师为两位小皇子赐福辛苦了,入座吧。”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清雅就算要将此事就此揭过,也得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行。
他轻轻颔首道:“国师既然这么说了,那必定是有破解之法的。本宫相信国师,届时也必定依国师所言,但今日是皇子的满月宴,改日再商议吧。”
林清雅那轻飘飘却又不容人置疑的态度仿佛向众人无言的表明了自己对国师的信任。
那些朝臣亲王的男眷虽说在听到那话之后,不免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可在见着凤君的态度后,倒也觉得此事尚且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就看凤君对国师信任倚重的模样便知了。
裴玉容在听了那话之后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任务一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垂下眸,敛去眼中的情绪。
方才女子一直在看他,但却带着股深深的疑惑和不解,那赤诚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没办法解释,更没办法辩解。
而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只是因为答应了太后,所以才凭空捏造了一番说辞。
这世间,命且如此。
兜兜转转,总是绕不开的。
太后身侧落下一道阴影,他看着裴玉容魂不守舍的的坐下,眼中的好奇和探究一闪而过。
玉容的反应,倒是也很有趣。
以前倒是少见玉容如此模样,难不成玉容也有了什么心事?又或者说……
无法对他言及的秘密?
林戚染微微一笑,对着底下坐着的男眷们温和的开口道:
“……好了,今日既是皇子的满月宴,大家也不必拘礼,随意些便好。”
说罢,他嘴边噙着一抹淡笑,看向林清雅,说:
“哀家也没什么好给两位小皇子的,当年哀家入宫的时候带了两件上任国师开过光的平安锁,凤君就代两位小皇子收下吧。”
林清雅从私心上而言,其实并不想收太后的东西,但碍于场合和体面,不得不微微欠身谢恩。
林戚染当初在府中的时候,可是陪着自己这个聪慧的小侄子一同玩耍过的,加之他本就年长清雅几岁,因此对清雅的性子格外了解。
这孩子倒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不过就算是生着气,也不得不向他行礼。
林戚染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柔和温润的眼角弯了弯。
至于那两个由玉容师父,也就是上任国师开过光的平安锁,的的确确是他当年入宫时随身带进来的物件儿。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但玉容却是最清楚的。
原本那两枚平安锁,是玉容的师父给他和玉容一人一个的,说是等他们各自嫁人生子后,便可以给他们的孩子戴上,以保平安顺遂。
玉容虽是男子,但却觉得情爱与欢好于他而言太过麻烦复杂,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嫁人的事,反而一心沉溺在修炼之道中。
于是待他从观星阁离开、准备回府时,一脸冷淡的玉容非要将那个平安锁偷偷塞给他,还说都留给他的孩子戴。
事到如今,那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没什么用,倒不如赠给两位小皇子。
裴玉容闻言,微微一怔,侧身看了林戚染一眼,而后又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就站在一旁,亲眼瞧见凤君强撑着坐下的季清初默默拉了拉嘴角。
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这明明是个好日子的,但为何会偏偏发生这些事?
恶言伤君心啊。
一想到国师站在殿中所说的那些话,季清初就一阵头疼。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
季清初深吸一口气,却无意中和凤君对视了一眼,还不待她看清楚凤君脸上的表情,凤君就立刻移开了视线。
然而凤君端着茶杯的手却在轻轻颤抖,带着宽大的袖袍一起晃动,虽然并不明显,但还是被季清初敏锐的捕捉到了。
这一刻季清初更加坚定自己要做些什么的想法了。
然而林清雅那一眼,也并非是有意的,更像是下意识从季清初身上扫过,寻找一点能让自己安定下心的力量。
虽然他已经拥有了这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和至高无上的地位,胜过天下绝大多数男子,可在和女子对视上后,心中仍旧会泛起一阵委屈。
像是涟漪一样轻轻荡开。
但为了不暴露太多,林清雅只好移开视线,不允许自己露出任何的软弱来。
“一丘之貉。”坐在位置上的安和瑞冷哼一声,在丝竹乐声的掩盖下,声音微不可闻,几乎只有旁边的白宁能听见。
白宁小声的唤了一声“贵君”,本想提醒自家主子注意眼下的场合,不料却又听到一句——
“两个老的居然联手欺负小的……”
白宁皱了皱眉,总觉得瑞贵君话中的“两个老的”意有所指,等等!
瑞贵君说的是国师和太后???
白宁神色严肃,连忙附耳提醒:
“瑞贵君,等回了宫中说这些也不迟。”
安和瑞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横竖像国师和太后那种人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中,他说两句又怎么了?
他又不需要讨好这两个人。
倒是林清雅,不得不兢兢业业地守着孝道,礼数周全的尽着本分,不敢忤逆太后分毫;对于国师也得顾全大局,好言好语地相待,啧……
安和瑞此刻才真的意识到,原来“凤君”那个位子,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坐的。
太后回宫之后,安和瑞才意识到之前的日子有多舒坦,不禁恶毒的想——
太后怎么就不待在那寺里一辈子呢?
敲一辈子的木鱼,念一辈子的经算了。
*
裴玉容禀退了随行的宫人,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夜间寒风萧瑟,不同于宫宴的热闹和喜庆,此刻清寒寂寥的气氛对于裴玉容来说仿佛更加适应。
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上面绣的纹样是国师专属的云纹,瞧着可能不起眼,但每走一步时,那云纹也会随着暗淡的光线而微微闪烁。
裴玉容头上戴着紫金嵌珠国师冠,长身玉立,气质清贵出尘,倒真像是画像里走出来的谪仙。
他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不远处,却没走右边那条被宫灯照亮的路,反而朝着更黑的另一边行去。
季清初将腰间别着的剑鞘往后挪了挪,快步跟上裴玉容的步伐,微微皱着眉,没有想到堂堂国师,居然会给别人这么乘虚而入的机会。
不带随行的宫人就算了,怎么还走一条漆黑的道呢?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季清初想也不想地就跟上去了。
凄冷的月光下,裴玉容在一棵树下驻足,恍若不知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季清初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显现,方才转身。
裴玉容看向季清初,神色缓和下来,轻声道:
“是你。”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但在那张脸上并不明显。
季清初逼近两步,沉声道:
“……国师是故意支开那些人的?”
裴玉容微微点头:“是。”
他对季清初说:
“我以为你有话要同我说。”
二人相对而立,裴玉容终于可以近距离的与女子对视,而不用再悄无声息的在暗处窥探。
自从观星阁一别之后,他受了几日束环之刑,但因为他对情欲本就看得浅淡,当时也并不觉得这算得上是什么刑罚。
可在见到季清初之后,他才懂得了长老们设立此刑的用意。
如今女子初为娘亲,身上虽然还带着一股少年气,但瞧着却稳重了许多,穿着一身硬挺的红黑相间劲装,腰佩长剑、发尾高束……
是比之前见时更加让人惊艳,也更移不开眼。
裴玉容垂下眼睫,轻声道:
“你不问吗?”
季清初脸色古怪地盯着裴玉容,心想国师怎么一副等着她问的感觉?
不过在想到自己要问什么之后,季清初清了清嗓子,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也挡不住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的光彩。
季清初拿出气势,一字一句道:
“国师方才所说的……是真是假?为何要这么说?”
“因为太后。”裴玉容本就不欲隐瞒季清初,因此实话实说:
“太后抚养皇子,对凤君来说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方才在宫宴上说的那句“灾祸”也是指人祸。
若是凤君铁了心不给,太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凤君身为皇子生父,一定会为了争夺小皇子而和太后产生冲突,继而引发更大的祸端。
或许凤君还不知道,朝中六部早已安插进了太后一党的人,然而却还远远不止于此……
季清初当时站在一旁听着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太后要抢孩子了,果不其然!
当真和太后有关!
季清初冷静的呼了口气,相当直接的问:
“……所以你和太后……是同盟吗?”
裴玉容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勉强地勾了勾唇角,那张悲悯世人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隐隐的苦涩。
他缓缓道:“我只能这么做。”
他还该说些什么呢?
他似乎只能说这句。
难不成他要告诉女子,他必须嫁给下一任皇帝吗?
而下一任陛下,也就是季清初和凤君所生的女儿,难道他要告诉季清初,自己要嫁与她的孩子吗?
他甚至说不出口这样的话。
两人的距离大概只隔了一个人,但裴玉容却觉得他们隔得很远,好像曾经那误打误撞在山崖下独处的时光只是他的浮生一梦罢了。
季清初认真的与裴玉容对视,否决了他方才说的话:
“不是的,不是只能这样做。”
虽然国师方才在说那话时,神色中似乎带着一股难言的隐情,但季清初还是想告诉裴玉容:
“任何事情,不会只有你以为的一种可能,过程如此,结果亦是。”
“就算结果一样,不一样的过程也会让结果发生变化的。”
女子的话语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一般,敲在裴玉容的心口。
与此同时,裴玉容头顶上方闪烁的数值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但这次总算是没有遮挡了,从【当前好感值:】变成了可喜可贺的【好感值:50】。
季清初还没来得及高兴两秒钟,数字又变回了。
季清初:……
好好好,从此刻开始,她就当没有这个东西。
至少是在面对国师时,可以当没有。
不然心情一上一下的,谁受得了啊?
面前冷若冰霜、高贵出尘的男子宛若一座玉像,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张了张嘴,问:
“会吗?”
真的会不一样吗?
他真的可以自己决定吗?
季清初肯定的点了点头,或许她的确不知道国师身上有什么隐情,但她能看得出来国师渐渐动摇了。
如果国师不站在太后那边,那么或许对凤君来说就是好事。
谁生的孩子当然谁养啊!怎么能抢呢?
算是太后也不行啊!
咳咳……当然了,得除开特殊情况。
季清初走神的时候没注意到裴玉容朝着她走出了一步,她只听到裴玉容轻声问她:
“你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对吗?”
季清初小鸡啄米似的连忙点点头,意有所指的指明了重点:
“就算是太后逼你,你也可以不答应。”
她连忙补充道:
“你可以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
只要不单站在太后那边就行。
裴玉容的身影在她面前落定,一道被月光拖长了的影子投在地上。
裴玉容伸手蒙住了季清初的眼睛,很轻的在季清初唇上落下一吻,仿佛只是不带任何情欲的一碰罢了。
被忽然亲了一口的季清初愣住了,总觉得有一股冰雪的味道扑面而来,裹着独属于裴玉容身上的冷冽静谧。
而当男子指缝微微张开时,一缕缕光线也缓慢的在季清初眼前亮起来。
季清初攥住裴玉容的手腕,笑意从眼底慢慢扩散开。
她将裴玉容的手从自己眼上拿开,笑盈盈的对着裴玉容道:
“国师就不怕这么做有损自己的清誉?”
裴玉容摇头:“无妨。”
只见裴玉容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手臂上鲜红的守宫砂,解释道:
“它在就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