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想活命?
他当时还那么年轻,凭什么要随先帝殉葬?
他为自己争取活的机会难道错了吗?
这些年林戚染难道没有按照先帝遗诏中的旨意行事吗?但如今看来先帝根本就不打算让他活着。
明明他已经按时服用了解药,忍了这么久,才终于将先帝留给他的人除掉。但就算服用了解药,他也终究难逃一“死”吗?
过量……
呵。
林戚染嘴角慢慢升起的弧度带着一抹嘲弄,心想先帝难不成是打算让他苟活十年,让他撑到她的嫡长子诞下能继承大统的皇储后,便因忍受不了如此难堪的折磨而只能选择自行了断?
帝王之心,何其毒也。
先帝不是不知道林氏家风清正,男儿被教养得贤良淑德,守规循矩,绝不可能做出与外女私通之事。
而清雅虽只算半个林家男,但被他逼着走到如今这一步,也的确满足了他看热闹的心思。
但林戚染没想到清雅的母皇会如此狠心残忍,竟在十年后还留了这么一招。
若是十年前的他,在知道自己是个寡夫的情况下,又身中此毒,大概真的会独自煎熬,直至最后被折磨得心生绝望选择自尽。
可此时非彼时。
林戚染看着因为他方才说的的话而惊惧不已的许太医,神色微缓,温和道:
“许太医不必惊慌,哀家杀的人都是该杀之人,不会滥杀无辜。”
“许太医只用说此毒何解便是,如今太医院的院首未定,你虽年轻,但医术精湛,也担得此大任。”
分明林戚染如今每一寸皮、每一寸肉、每一滴血都在忍受灼烧的煎熬,但却能够凭借着划开皮肉的疼痛暂时保持清醒以及得体的仪态。
他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仿佛是在和许太医谈论着最常见的病症似的。
许太医怎会看不出来太后如今只是在强撑着,他轻叹一声,道:
“情毒本就有着最寻常的解法,用药没有作用。”
“微臣曾在微臣师父留下的手札中见过对于此毒的症状描述,若是不服解药,随着毒素蔓延,经久累月下去,必定五脏衰竭、不治而亡。若是解药的剂量过大,则会转为情毒,同样无药可解,唯有、唯有……”
“许太医,你直说无妨。”林戚染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腰间,不过好在身上的寝衣还穿得整齐完好,再加上他说话时仍旧不紧不慢的语调,看起来并无异样。
许太医咬着牙,硬着头皮道:“唯有与女子合欢方可解毒。且并非只一次就可解决,需多次才行。”
“许太医……”
太后的声音悠长而缓慢,听不出喜怒来,只一字一顿道:
“你应该知道先帝早就死了吧?”
男子身着柔软寝衣,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许太医。
许太医冷汗涔涔,压根就不敢抬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毕竟都是男子。但即便太后是这天底下位高权重、尊贵无比的男子,也无法改变太后早早就成了寡夫的事实。
他就知道卷入太后和凤君的争斗中,自己没有好下场。
但还能怎么办呢?
是太后向他要的解法,他只是如实相告罢了。
许竺心中有个预感,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宫中待不长了。
“你先退下吧。”
林戚染当然不指望年纪轻轻的许竺能给出什么挑不出错漏的回答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宫人带许竺离开。
不过在他抬起手时,手臂被匕首划破的伤口开始汩汩渗血,逐渐染红了纱布,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许竺闻见空中的血腥味,作为医者,本能地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止血药,双手递到了桌上。
随着脚步声缓缓远去,殿内重归寂静,原本依靠在床上的林戚染从床头滑落下来,隐约的感受到似乎有一缕缕的热气拂过肌肤,钻入体内。
他抚着手腕上的佛珠,似乎想要凭此来获得平静,但却无济于事。
林戚染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猎物,痛苦不堪的挣扎着、煎熬着,先帝分明早就死了,但留下的阴影却还如影随形。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先帝的第一任凤君是他的亲长兄啊,为什么先帝会对自己夫郎的弟弟下此毒手?
是要他的血和骨都化为齑粉,成为清雅的孩子、未来新帝登基路上的基石吗?
林戚染嘴边忽然荡开一抹笑容,心想自己凭什么要守贞?
他虽已做了十多年的寡夫,清心寡欲惯了,但凭什么在生死关头还要苦苦坚持,守身如玉呢?
林戚染抬起手,柔软的衣袖滑落到肩头的位置,随着手臂微微转动,露出了一颗鲜红的守宫砂。
他盯着自己的守宫砂看了半晌,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影卫唤了出来。
那道熟悉的黑衣身影倏然降落在林戚染面前,单膝跪地:
“太后。”
林戚染睁开眼睛,慢悠悠地问:
“这宫中的女子……你觉得谁配到哀家的榻上来?”
影卫一怔,摇了摇头。
他是哑巴,无法言语。若不是太后将他捡了回来,秘密送入影卫营中训练,只怕他断然没有今日这身本领。
在他看来,这宫里的确没有任何一名女子配上太后的床榻。
别看林戚染还能同自己的属下说笑,实际上另一只手却暗中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圆润的珠子陷在掌心每按一下,传来的疼痛都能让林戚染保持片刻的清醒。
这情毒……当真能将人逼到崩溃的边缘啊。
林戚染轻叹一声。
“……有个人或许尚可,你应该知道是谁。”
影卫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觉得他好像知道主子是在说谁了。
没记错的话,他才爬上那人的房顶过,还将一包不知名药粉撒了下去。
空中忽然响起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紧接着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只见林戚染将手中染血的匕首扔到地上,“当啷”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对影卫下了命令:
“将她,绑到哀家面前来。”
他忍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