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时隔这么久了,林戚染在这慈宁宫里过的第一个除夕。
皇宫里的装饰布置自然比不上从前热闹,不仅是因为‘陛下’圣体未愈的缘故,还跟宫里无人愿意管此事有关。
“走”了一个协理六宫的兰贵侍,凤君和瑞贵君都借着带孩子的借口不愿沾染此事,而林戚染手底下的那些男官虽然能帮着管理宫里的琐事,但像年节这样重要的日子,若是没有上头主子的吩咐,他们自然不敢自己拿主意。
于是原本设在除夕的宫宴便这么理所当然地被取消了。
林戚染倒也没什么异议,过年待在自己宫里的确清静,但也……
太清静了些。
林戚染躺在软榻上,伸出帘子外的一那手搭在软枕上,由许太医屏气凝神地号脉。
即便是到除夕这样的日子,对林戚染来说似乎也很难在衣裳上做出什么大的改变,又或者说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依旧是一袭浓稠如墨色的锦袍裹在林戚染身上,只是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早就被摘下了,转而搁在了梳妆的台子上。
林戚染阖目养神,察觉到许太医的手从他腕间离开,缓缓睁眼看向隔着一道珠帘的许太医,轻声问:
“如何?”
许太医沉吟片刻低头答:“还是按照先前微臣开的方子服用即可,只是太后切记,万不可情绪大起大落,您——”
依旧是那些车轱辘子的话,林戚染听得厌烦,抬了抬手打断:“哀家知道,先前落胎本就让哀家这身身子亏空得厉害,哀家会注意的。”
许太医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低头收拾着自己的药箱,他本以为今日除夕太后应该不会叫他的,但谁知道太后既然没有这样的忌讳。
可太后不是在云雾寺待了那么多年,按理说……
林戚染蓦地开口:“等等,许太医。”
许太医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站在门口的两个宫人便已拦住了许太医。
许太医见状连忙回头,语气恭敬地道:“太后有何吩咐?”
林戚染怀里抱着个手炉,柔软顺滑的墨发被一根长长的玉簪挽起,有几缕发丝垂在身前,人夫的气质格外浓郁。
只见林戚染不紧不慢地道:“你曾受清雅的重用,不过时至今日,你得认真的想一想,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哀家能让你师父死得悄无声息,对你,自然也是能做到的。只是哀家终究有些不忍心看着这么年轻的你枉送性命——”
许太医额头上一滴冷汗缓缓滑落,此时他顾不上身份尊卑,连忙跪下,有些惶恐地为自己解释:“凤君的确派人找过微臣,但微臣并未向凤君等人透露过只字片语,微臣发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微臣私底下与凤君有所往来,怎敢再在太后身边侍奉?”
看着气氛这么紧张的时刻,林戚染却微微一笑,慢悠悠的道:“好了!起来吧。”
“哀家只是给你提个醒,并未说你和凤君有来往。”
不过方才许太医那番话倒也是真的,清雅身边的宫人的确私底下去找过许太医,许太医当然也没有向清雅宫里的宫人透露些什么。
若是许太医当真背着他这么做了,此时哪里还能站在他宫里,和他说话呢?
许太医走出慈宁宫的时候,脚步仍然有些踉跄不稳。
他心想自己整日夹在凤君和太后之间,当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啊!
这日子真的是过一天算一天了!
然而就在许太医刚出慈宁宫没多久,凤君宫里的明翠便不卑不亢地出现在了太后面前。
明翠向太后行了一礼,开口道:“凤君说今日是除夕,虽然宫宴取消,但终究要与家人同乐的。所以特命奴来请太后晚些在钟雀台相见,共用晚膳,一同守岁。”
林戚染并未用正眼瞧明翠一眼,只是在听了这话后,轻笑着问:“哦?清雅这孩子倒是有心,不过雪贵君等人可要一同用晚膳?”
明翠的回答依旧挑不出错,他恭敬的低头:“回太后的话,雪贵君身子虚弱,不便出门;瑞贵君宫里的小殿下有风寒之兆,因此瑞贵君也实在是抽不出身。”
“原来当真是家宴啊。”林戚染若有所思的感慨道,终于似笑非笑地正眼看着明翠:“去回你家凤君,哀家今晚会来的。”
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如今季清初离开京城,他还没来得及继续那些他未完成的事情,清雅这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将话摊开说了。
今晚只他二人共同用膳,没有旁人,倒算得上是个不错的时机。
在将明翠屏退之后,林戚染对着身旁的宫人伸出手,轻声道:“为哀家更衣吧。”
宫人一听太后这是答应要去的意思,将太后扶起来后,有些犹豫地说:“许太医说您有一些东西要忌口,而且咱们宫里到钟雀台有些远,您真的要去吗?”
林戚染不咸不淡地从宫人身上扫过一眼,语气平静:“无妨,哀家这副身子的确有些不中用,但也不至于要小心到这种程度。”
宫人只好低下头应道:“是。”
到除夕这一天,即便是在皇宫里,都能隐隐约约听到放鞭炮的声音。
啼莺熟练地捂着敏佳的小耳朵,给敏佳换上了一身漂亮喜庆的红色衣裳,嘴里轻哄道:
“小殿下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你父后抱呀~”
敏佳闻言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虽然这么小的孩子听不懂那话具体的意思,但却明白那话是在夸她的。
而自从敏佳从她父后肚子里生下来那一天起,就注定这样被众星捧月的日子一定会环绕在她人生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啼莺将打扮好的敏佳抱进内殿,敏佳在见着自己爹爹的背影时,就已经忍不住伸出胖乎乎的两只小爪想要抓住她爹爹。
于是林清雅的一缕长发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攥住。
没用什么力气。
林清雅端庄地回过上半身,在见着敏佳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自动柔和下来,眼中带着宠溺点了点敏佳的鼻尖——
“怎么抓爹爹头发呀?”
林清雅朝着啼莺伸出手,温柔的将敏佳抱到自己怀里,爱抚的亲了亲那软乎乎的脸蛋,柔声道:“今日是敏佳过的第一个除夕,开心不开心呀?”
“爹爹先陪敏佳玩一会,等会儿去瑞贵君的宫里见你弟弟好不好?”
虽然知道说这么一长串话也不可能得到小敏佳的回应,但林清雅却还是耐心细致的说着每一个字,然后在敏佳那双和葡萄一般大的漆黑眼眸看过来时,嘴边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忍不住低头亲一亲。
要是她娘亲在就好了。
只是可惜。
林清雅在抬头的那一瞬,便收起了眼中的失落和黯然,不料敏佳的那只小手却贴着他的脸,很努力地吐出一串含糊的字音。
林清雅见状忍不住笑道:“怎么了?咱们的小敏佳是不是想和爹爹说话呀?”
“爹…爹爹……”
下一秒,空中竟然真的响起一声奶呼呼的声音。
林清雅下意识看向啼莺,眼中带着几分迫切和期待,喉结上下起伏,像是想跟啼莺确认什么:
“啼莺!你听到了吗!敏佳、敏佳……是不是在叫我?”
“爹、爹爹~”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亲生爹爹不太相信的样子,敏佳全身上下都在努力,最后发出了一声更为清晰的呼唤。
然而就在下一秒,敏佳眼前的视线就完全黑掉了。
林清雅和那些初为人父的男子一样,激动地将敏佳抱进自己怀里,甚至用手轻轻按着敏佳的小脑袋,让她完全贴着自己。
林清雅低声哽咽道:“我的孩子……”
啼莺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眼前的这一幕温馨。
过了一会儿,林清雅才松了松抱着敏佳的手,结果却发现敏佳的脸都红了,顿时又自责起来:“是爹爹不好、是爹爹不好……有没有闷着你?”
敏佳睁着两颗葡萄般大的眼睛疑惑的看着林清雅。
啼莺在一旁忍不住笑道:“凤君,您太紧张了……只要小殿下没哭,就没问题。”
啼莺帮着带了这么多日孩子,要是连这一点都不清楚,那也太失职了。
他还是凤君身边为数不多的男官。
林清雅温润如玉的一笑:“是吗?那就好……”
陪着小敏佳玩了一会之后,林清雅还是狠心让啼莺将敏佳抱去瑞贵君的宫里了。
林清雅:“今晚……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就让瑞贵君带着她们姐弟睡觉吧,敏佳也好久不见自己弟弟了,估计也有些想了。”
啼莺:“是。”
林清雅又道:“你帮忙盯着点,若是瑞贵君又骗着敏佳管他叫‘爹爹’,你便找个理由制止一下。”
其实这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只是以前敏佳还不会清楚的叫“爹爹”,最多也就只能在瑞贵君面前咿咿呀呀……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敏佳是真的会叫爹爹了。
他才是敏佳的爹爹,别的能让,这一点绝对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