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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吃饭啦。”
今天的晚饭是牛肉面，牛腱子肉是昨天特意卤好的，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铺在筋道的手擀面上，香菜和烫熟的小青菜点缀。
“哇，太好吃了，妈妈做的饭也太香了，我要永远吃妈妈做的饭。”陈今越一边吃一边毫不吝啬地夸赞，情绪价值拉的满满的。
陈今越不爱吃青菜，刘秀珍就没在她那碗里放青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娇惯长大的原因，陈今越特别挑食。
肥肉，胡萝卜，白萝卜，青椒，芹菜还有茄子，这些菜是统统不吃的；鸡蛋，只吃蛋黄，不吃蛋白；可以吃用姜调味的菜，但要是在菜里吃到姜，一定会吐出来。
好在陈今越特别喜欢吃水果和肉类，这些不爱吃的菜，也能找到别的菜顶替，这才没让刘秀珍这个当妈的太过头疼。
周倩倩坐在陈今越对面，举手投足间还是很拘谨，见三人都动筷开动了，她才拿起筷子。
周倩倩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面条爽滑劲道，卤牛肉咸香入味，她原本总是带着点死寂的眼神亮了亮。
好好吃。
周倩倩小心避开香菜，她不喜欢吃香菜，那种独特的味道让她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只要吃多了香菜，她身上就会长出一片片红疹子，浑身发痒。
周倩倩眼神纠结地盯着碗里的香菜，她们三人都把香菜吃了，唯独她不吃，是不是不太好，妈妈会不会觉得她挑食，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
刘秀珍看周倩倩盯着空碗发呆，还以为她没吃饱，开口道：“没吃饱的自己去厨房，里面还有，肉自己切。”
“妈妈，我不够，我想再来一碗。”陈今越立刻举起自己的小碗，碗底已经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
刘秀珍摇摇头，语气坚决：“不可以，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你忘了上次肚子疼的事儿了，没给你长教训是不是？”
她每次盛饭都是计算着悦悦中午的饭量和下午活动量来的，就怕她晚上吃多了消化不良。
上次就是晚饭后陈今越偷吃零食，半夜肚子疼得满床打滚，脸色煞白，把全家人都吓坏了。
说到这个，陈今越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那滋味她确实不想经历第二遍了。
但她不甘心，眼睛还瞟着厨房的方向，她坐在椅子上，不安分扭动屁股，嘴里还发出“哼哼哼”的声音。
陈家琦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端着自己空掉的碗，故意在陈今越面前晃悠一圈，打趣道：“你就算假装自己是头小猪，今天也别想多吃。妈妈说了，晚上七分饱，健康活到老。”
他还学着猪叫“哼哼”了两声，挤眉弄眼的。
“啊。臭爸爸，你才是猪。”陈今越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是猪，那你就是小猪仔。”陈家琦继续逗她。
陈今越果然被激怒了，也不揪着续饭的事了，像个小炮仗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陈家琦面前，扬起小拳头就是一顿乱捶。
陈家琦脸上配合地露出被暴打后呲牙咧嘴的表情，单手做投降状：“错了错了，爸爸是猪，爸爸要添饭。”
陈今越这才停下，站在原地挠挠头，感觉哪里怪怪的。
周倩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低头小口喝着碗里剩下的面汤。
最终，她趁着大家说笑没人注意，屏住呼吸，将碗底那些已被泡软的香菜和着面汤一起，快速咽了下去。
周倩倩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不过是身上发痒，忍一忍就过去了，同时心里还抱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周倩倩的饭量本并不大，虽说之前每个月都有刘秀珍寄的生活费，但刘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宜走动，钱都是王丽兰去镇上取的，花在她身上的自然少了。
平时多吃一口饭，王丽兰都会揪着她骂一下午，长久下来吃的自然也少了。
从来到陈家后，周倩倩每天都处于吃撑了的状态，但也不敢提出来，生怕惹的刘秀珍不快，同时她也希望自己的胃口变大一点，好长些个子和肉。
喉咙里还有香菜碎屑残留的感觉，她轻轻咳嗽了两声，陈今越转过头看她，“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呛到了。”周倩倩小声说，脸有点红。
刘秀珍看向周倩倩，冷不丁被刺了一下，太像了，如果说正脸有七分相似，那侧脸就起码有将近九分相似。
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的脸，此刻正以这样一种方式，沉默地坐在她的家里。
刘秀珍并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勉强扬起一个笑容，“倩倩，你吃饱了吗？”
还没等周倩倩给出回答，刘秀珍继续道，“吃饱了你就先回房间吧。”
周倩倩端着碗的手微微紧，她听出了刘秀珍话里的意思，开口声音很轻，“我吃饱了，我就先回屋看书。”
周倩倩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妈妈就忽然换了个态度，只能顺从的听话。
饭后，陈今越站在小板凳上把自己的碗和筷子洗干净后就兴冲冲的又去敲周倩倩的门。
门虚掩着，陈今越直接推了进去：“姐姐，吃完饭了，我们去抓……”
话没说完，她就呆住了，周倩倩正坐在床上，双手不停地抓挠着手臂和脖子，那上面，已经布满了大片骇人的红疹。
“呀！姐姐你身上怎么都是红点点？”陈今越被红疹吓的惊叫出声。
周倩倩回头，脸上也带着红点，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慌忙想把胳膊往身后藏。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客厅里看电视的刘秀珍，她皱着眉走过来：“怎么了？”
“妈妈，姐姐身上长了好多红点点，好可怕。”陈今越指着周倩倩喊道。
刘秀珍的目光落在周倩倩的脖子上，那一片片红肿的疹子让她心头一跳。
她立刻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周倩倩的胳膊仔细查看，语气带着急促：“怎么回事？你这应该是过敏了。”
刘秀珍想到她晚上盯着碗发呆的样子，心里大约知道她对什么过敏了。
一股无名火混着一种复杂的愧疚猛地涌上心头，让刘秀珍语气更加严厉，“你是不是对香菜过敏，你当时为什么不说？问你话呢，哑巴了？”
周倩倩被凶的心中委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刘秀珍气得想骂她，可看到周倩倩满身的红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烦躁的叹息，“不能吃不知道说出来吗，你不说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别抓了，越抓越严重，到时候身上留疤了我可不管。”
周倩倩立刻停下了手，强忍着那钻心的痒意。
刘秀珍看一向坐在周倩倩旁边好奇盯着红疹的陈今越，“悦悦，你跟爸爸在家待着，妈妈带姐姐出去一趟。”
“哦。”陈今越点点头。
姐姐生病了，看来晚上的捉知了只能她和沈云去了。
周倩倩握着那袋药，偷偷看着刘秀珍的背影，夜风撩起她的发丝，也撩动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路灯慷慨地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
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由光影构筑的短暂世界，周倩倩确信自己窥见了爱的蛛丝马迹。
她小心地移动，让自己的影子慢慢靠近，然后，悄悄地，用自己的影子手和刘秀珍的影子手重合在一起，好像她们真是一对亲密无间，正牵手回家的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