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市,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行人裹着大衣缩着脖子,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人们凑热闹的心。
一栋小楼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小楼门上贴着个圆脸蛋的白胡子老头,戴着红白条纹的帽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喜庆。
门上的红底招牌格外惹眼,上面印着一串弯弯绕绕的洋文,底下特意标了拼音“Meiguo Kentaji Jiaxiangji”,连起来念,正是“美国肯塔基家乡鸡”。
陈今越裹着件大红棉袄,被陈家琦架在脖子上,小脑袋一个劲往前瞅,“爸爸,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开门呀?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别乱晃,小心给你摔下去。”陈家琦稳稳托着女儿的腿,抬腕看了眼时间,“再等会儿,估计快了。实在饿的话,咱们先去买俩糖火烧垫垫。”
陈今越摇头拒绝,“不要不要,我就要吃这个,爸爸,狮子跳起来了。”
前面的空地两条红黄相间的舞狮正随着锣鼓声翻腾,引得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刘秀珍站在父女俩旁边,把脖子上的围巾又紧了紧。
这么冷的天,她是真打心眼儿里不想出来,可架不住女儿天天念叨。
从上个月电视里播那广告起,陈今越就把“肯塔基”三个字挂在嘴边,早上睁开眼喊,晚上睡觉前还说,听得她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答应开业这天带她来。
周倩倩默默站在刘秀珍身侧,双手揣在棉袄兜里,好奇地左右打量。
她还是头一回这么多人。
她看着那亮堂堂的店门,心里也有些好奇,这美国来的洋玩意儿,到底能有多好吃呢?会比烤鸭还好吃吗?
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穿着特别时髦的情侣,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更多的是像普通老百姓,有带着孩子的,有老两口结伴来的,都冻得跺着脚,却没一个肯走的。
“他王婶,你说这洋鸡到底啥味儿?”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穿绿棉袄的大妈,使劲探着身子往玻璃门里瞅,嗓门不小,“整这么大的招牌,字儿弯弯曲曲的,花里胡哨的有啥用?还不如写俩大字来得实在。”
玻璃门内,几个穿着红白制服、戴着小帽的年轻人在忙碌。
被喊作王婶的胖大妈也踮着脚张望,“咋没用了,你看看今儿来的人。”她朝身后努努嘴,“电视里说了,这是美国来的,人家那鸡是用特殊方法喂的,肉嫩。管它啥味儿,来都来了,排着呗,尝尝鲜。我女儿今天可是特意给了我钱,让我来尝尝这美国的鸡是什么味儿。”
绿袄大妈听了王婶那话,眼皮一翻,语气酸溜溜的,“就显摆你家有个好女儿呗。”
王婶哪听不出她话里的醋劲儿,却不恼,反倒笑得更欢了,拍了拍手里的布包:“哎呀,孩子大了懂事,孝顺嘛,我这当妈的,也不能拦着不是?”
正说着,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条缝,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喇叭。人群一下就往前涌了涌,陈家琦赶紧腾出一只手护住脖子上的陈今越。
“大家别挤,别挤。”年轻人举着喇叭喊,“十点准时开门,大家排好队,都能吃上。”
人群稍稍稳住,议论声却更热闹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捅了捅同伴:“你说这一只鸡得多少钱?”
同伴摸了摸下巴,眉头皱着:“不知道,看这排场,肯定不便宜。听说美国来的东西,都金贵。”
“再贵能贵到哪儿去?”后面一个大爷插了句嘴,“不就是只鸡嘛,难不成还能卖出龙肉价?”
“那可说不准,”有人接话,“这年头新鲜玩意儿都贵,前阵子我侄子买了块进口手表,花了小半年工资呢。”
队伍还在一点点加长,后面不断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嘴里念叨着“还有多久开门”。
陈今越趴在爸爸肩头,小脑袋跟着人群的动静转来转去,“爸爸,美国在哪儿呀?是不是很远?”
陈家琦想了想,尽量说得简单:“在地球的另一边,坐飞机得走好几天呢。”
“那他们那儿的人也吃鸡吗?”陈今越又问,小手揪着爸爸的耳朵玩。
“吃吧,鸡在哪儿都是鸡。”陈家琦笑着说。
“那他们的鸡跟咱们的鸡一样吗?”
“都是两条腿、一个脑袋,能有啥不一样?”陈家琦被问得直乐,“顶多做法不一样,咱们炖着吃,他们炸着吃。”
不过炸鸡应该和炸鱼,炸茄盒一样吧,都是把东西裹上面糊下油锅?
王婶在前面听见了,回头搭话:“你说这外国人也真是会做生意,电视里天天播那广告,金黄油亮的鸡,配上冰块可乐,播得小孩们魂都勾走了,做梦都惦记着。”
绿袄大妈不屑地撇了撇嘴,“要我说就是闲的,好好的中国鸡不吃,非得凑这热闹吃什么美国鸡,我看就是崇洋媚外。”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点头赞同,也有人不以为然,小声嘀咕:“尝尝鲜而已,哪就扯到崇洋媚外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闻言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说:“大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不是讲究改革开放嘛,就是要引进些新东西,学习国外好的经验。饮食文化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尝尝外国的做法,也不算啥坏事。”
“先进?”绿袄大妈眼睛一瞪,“炸个鸡就叫先进了,我告诉你,咱老祖宗炖鸡汤的时候,美国人还在树上摘野果子吃呢。”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赶紧打圆场:“大妈说得是,咱老祖宗的东西最地道。”
戴眼镜的年轻人摇摇头,也没再争辩,转头回去。
陈今越开始有些不安分了,她在陈家琦脖子上扭来扭去,小声抱怨,“爸爸,我腿麻了。
“坐着还能腿麻?你爸爸背着你站了这半天,都没喊累呢。”陈家琦笑道,但还是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这里人这么多,还是得仔细看着点。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扭头在周围看了一圈,看到了站在刘秀珍旁边的周倩倩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