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废弃工业区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夜风穿过锈蚀的钢铁骨架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某种古老巨兽垂死的喘息。月光时隐时现,惨白的光线偶尔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以及那蜿蜒流淌的暗红色血迹。霍铭瘫倒在一堆扭曲的金属碎片中,战术面甲上那个粗糙的骷髅图腾被血污和灰尘弄得模糊不清,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诡异感。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膝盖骨碎裂的剧痛即使昏迷也无法完全消解,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几名身穿黑色战术服的霍家私兵如同幽灵般从废墟的阴影中钻了出来,他们显然是在通讯静默过久后奉命前来查探情况。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为首的小队长声音沙哑,面甲下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名被一击击杀的杀手——一个手腕被拧断,脖子上还插着自己同伴的短刃;另一个肩胛被钉穿,膝盖骨粉碎,早已没了气息。而那最后一名被踩断了双腿、打昏过去的杀手,此刻正躺在一滩血泊中,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这些可都是霍家花了重金培养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手上沾染过不知多少鲜血。可此时此刻,他们却像一群任人宰割的牲畜,被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反抗的情况下全部解决掉了。
“小少爷呢?!”小队长猛地回过神来,声音中带着几乎要崩溃的恐慌。如果霍铭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众人慌忙搜寻起来。很快,他们在一堆报废的金属零件中找到了霍铭。他仰面朝天,右腿以一种触目惊心的角度向外翻折着,膝盖处一片血肉模糊。那柄造价高昂的高周波刃碎片散落在他身体周围,折射着惨淡的月光,如同破碎的星辰。他脸上的战术面甲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那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半张脸庞,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少爷!少爷!”小队长冲到霍铭身边,手脚发软地跪了下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当感觉到那股微弱却依然存在的气流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半分。他立刻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医疗队!快!再联系霍府,就说少爷出事了!快!”
命令下达后,他手下的兵士们这才如梦初醒,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有人立刻打开通讯设备呼叫支援,有人跑回隐蔽处取来急救包,还有人则呆立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具被钉在水泥柱上的尸体,仿佛怎么也接受不了眼前的现实。他们都是霍家的私兵,见过不少大场面,可像这样一边倒的屠杀,还是头一次目睹。
医疗队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霍铭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军医迅速检查了他的伤势,脸色愈发凝重:“右膝关节粉碎性骨折,鼻骨断裂,左前臂骨裂,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最麻烦的是膝关节,必须马上进行手术,否则别说练武,恐怕连正常行走都成问题。”
小队长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想像霍家家主霍天雄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更不敢想像自己被问责时的下场。他只能机械地下令将伤员全部带离现场,同时将那片废弃工业区彻底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可他的心里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封锁现场又能有什么用?人已经跑了,而且跑得无影无踪。
叶星辰。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他们中的一些人之前还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学院里又一个靠信息素天赋出头的年轻人罢了。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不仅仅是响亮,简直是致命的。这个年轻人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另一边,叶星辰已经回到了王小玉藏身的地方。那是距离废弃工业区足有数里之外的一处老旧居民楼顶层,一间被遗忘的阁楼。王小玉正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背包,一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担忧。当她看到叶星辰推门进来的瞬间,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叶星辰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听到爆炸声,还有枪声……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你出事……”
叶星辰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眼神中难得地闪过一抹柔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去外面散了一圈步:“没事了,都解决了。”
王小玉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能那么厉害?”她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像是憋了太久的水坝终于决了口。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完全恢复过来。
叶星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她的手走到阁楼那扇布满灰尘的旧沙发前坐下。月光透过天窗的缝隙洒进来,给这间昏暗的小屋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银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面对这个被他卷入了麻烦的普通女孩。
“我叫叶星辰,”他缓缓开口,“来自边境第九军团特种作战部队。那些人,是霍家的人。霍家的少爷霍铭,是我的仇人。”
王小玉愣住了。她虽然不知道边境第九军团意味着什么,但“特种作战部队”这几个字足以让她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远非普通人。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被叶星辰继续出口的话打断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但现在你和我在一起,也会被他们盯上。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叶星辰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认真却让人无法忽视,“等天亮了,你就回学院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霍家的人不敢在学院里明目张胆地动手,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那……那你呢?”王小玉急切地问道。
叶星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天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的眼神深邃而幽远,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我姓叶。”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语气中多了一抹王小玉从未听过的沉重,“这个姓氏,曾经在边境线上,是某些人心中永远的痛。”
王小玉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他。月光落在叶星辰的侧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却不知为何写满了故事的少年面孔。她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孩,内心深处或许隐藏着比她想像中更为沉重的东西。
叶星辰没有再说下去。他回到沙发边,从角落里扯出一张旧毛毯扔给王小玉,自己则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坐下,闭目养神。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每一寸肌肉都未曾彻底放松。他的左手腕上,那枚抑制手环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王小玉裹着毛毯,怔怔地望着他。她有一肚子的疑问,可看到他闭眼休息的样子,又不忍心再追问。她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怕。”
叶星辰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又像是从未动过。
夜色漫长。阁楼外,城市的喧嚣早已湮灭于深夜的沉寂之中。偶尔有远处传来的车辆声、犬吠声,都显得格外空旷而遥远。王小玉最终抵不住疲惫,歪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叶星辰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天窗、门口、墙壁的每一处细节。他知道,今夜不会再有追击。但天一亮,霍家的怒火必将如同惊涛骇浪般向他涌来。
而就在叶星辰和王小玉在阁楼中度过这不平静夜晚的同时,霍家府邸已然炸开了锅。
霍铭被紧急送回了霍家位于城郊的庄园。霍天雄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与心腹密议某项隐秘的事务。当听到小儿子被人废了一条腿、随行侍卫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他手中的青瓷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了起来,那张常年威严而冷酷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令人胆寒的暴怒之色。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滚动,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前来禀报的私兵小队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回……回家主,小少爷他……他在西郊废弃工业区遭人伏击,随行七名护卫战死,小少爷右膝粉碎性骨折,目前正在急救室中……”
“谁干的?”霍天雄缓缓踱步走到小队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仿佛只要对方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下一秒就会将此人碎尸万段。
“是……是那个叫叶星辰的小子。”小队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霍天雄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只只有家族重大决策时才会使用的通讯器。他按下几个按钮,很快,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家主。”
“传令下去,”霍天雄的声音冷得仿佛来自九幽深渊,“调集‘暗月’全部力量,天亮之前,我要那个叫叶星辰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通讯器那头的回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
霍天雄放下通讯器,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他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可若是有人能看见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在那深沉如墨的瞳孔深处,燃烧着一团足以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叶星辰……叶家……”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当年没灭掉的火种,如今倒成了气候。也罢,这一次,就让你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