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电影学院,行政楼三层。
“喝多了,头疼。”
“让你昨天少喝点,这是醒酒汤,老师你再喝点。”
叶野先把醒酒汤放在桌上,抱着一箱素材,完全不复昨晚的醉态。
“你小子真是一个老油条。”黄卫不得不服气,叶野昨天早早的装醉,显然是一个明智之举。
叶野嘿嘿一笑,凑近黄卫。
“老师,我要借宝做后期。”叶野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目。
“你又来薅学校羊毛,上回那两台阿莱,章院长见我就催,这回又打一号剪辑室的主意。”
黄卫看了一眼桌面上醒酒汤,苦笑着摇头,他算是被自己这个学生吃的死死的。
“走吧,我带你过去找老王。”
“谢老师。”
“先别谢,要是片子剪出来是坨屎,我亲自把你逐出师门。”黄卫摆摆手,瞥了那一摞素材带,眼神有些复杂。
叶野如今的路,何尝不是他当初想走的路。
退一步来讲,学生这么出息,黄卫觉得评不评上职称已经不重要了,哪怕今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他也感觉顺其自然就行。
一路无话,两人走进位于最东侧的一号剪辑室。
推门而入,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枸杞红枣香气,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马甲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手里捧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大搪瓷缸子,正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
“老王,人我带过来了。”黄卫招呼了一声,介绍身侧叶野:“这位是王德发老师,咱们学院最好的剪辑师,经验丰富,你片子后期有什么想法,多跟王老师请教。”
“王老师好。”叶野礼貌点头。
“黄老师,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天才学生?”王德发吸溜了一口热茶,目光在叶野身上扫了扫。
最近他没少听到叶野的传闻,中影投资六百万,京圈太子爷,最年轻的科幻导演,执导能力一流。
当然这些在他看来全是造势,黄卫也是,一把年纪为了评上职称无所不用其极。
“王老师过奖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叶野态度谦和,他一直秉持着礼多人不怪。
“指教不敢当,互相学习。”王德发应了一声,随后看向黄卫,“黄老师,坐一坐?”
黄卫笑看了看表,摇了摇头拒绝。
“我十点半还有节课,这学生多费心。”
“放心,这有我。”王德发摆了摆手。
“好好弄,不懂得问黄老师。”黄卫又拍了拍叶野的肩膀,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剪辑室。
门一关,剪辑室里剩下叶野和王德发两人。
王德发踱回主控台旁边,把缸子往桌上一放,重新打量起叶野。
“叶大导演…”王德发拖长了调子,半开玩笑,“黄老师特意嘱咐我,让我好好配合,怎么着,咱是走个流程,还是直接开整?”
“直接开始。”叶野也没有客气,按韩山平说的上映时间,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
“行。”王德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熟练将素材接入阵列柜。
昏暗的剪辑室亮了几分,王德发神情逐渐认真,可一眼他的神情一愣。
主监视器显示的不是那种曝光过度,色彩艳俗的学生作业画面,而是一片灰暗压抑,充满颗粒感的纹理。
定格在第一场戏的空镜,无人机视角俯瞰下的废弃工业区,冷蓝色调营造出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透出屏幕。
“这……”
王德发手抖了一下,坐直身子,死死盯着屏幕。
这光影这构图这质感,是大一新生拍出来的?
他剪辑过不少的片子,可这个片子的素材,让他的目光一亮。
“真是你拍的?”王德发又看了几个素材,神情严肃了几分。
每一个空镜都像一幅压抑的油画,呈现出的废土效果竟然一点都不粗糙。
“对,开始吧,第一场,跳切。”
这部戏每一帧画面都在叶野脑子里过了几百遍,他必须把现场那种压迫感,通过剪辑的手法拉到极致。
王德发没说话,把茶杯推远了点,手搭上剪辑台的旋钮上。
屏幕上画面开始跳动。
“王老师,这个近景接个全景……”叶野一边吩咐着,毕竟脑力的提升,让他有足够的能力,在拍摄的时候,在脑海中把片子剪好。
叶野没有按照常规全景、中景、近景的叙事逻辑。
而是直接切碎了叙事节奏,张弈惊恐的眼球特写,无人机螺旋桨的残影,地面震颤的碎石,刘一菲沾满油污的指尖……画面毫无章法拼凑在一起。
“这样不对吧!”
王德发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屏幕,“按你说剪,轴线全乱了,观众看着会很别扭,这完全违背了蒙太奇基本理论,巴赞的长镜头理论你没学过吗?这种空间连贯性……”
“要的就是这种别扭。”
叶野打断了王德发的话,声音平静:“剪出来看看效果。”
王德发愣了一下,可想了想,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吞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能剪出个什么鬼!
王德发已经准备好接下来的批评腹稿。
片刻之后,一段刚刚粗剪好的三十秒样片开始播放,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粗糙的现场收音,以及叶野要求临时加进去的沉闷心跳。
人影在废墟中狂奔,镜头剧烈晃动,轴线在左右横跳,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啸叫撕裂耳膜,无人机俯冲。
画面骤然切到张弈那张扭曲的脸,瞳孔极速收缩。
黑屏。
只有一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刘一菲那个绝望又坚韧的眼神特写,在大光圈的虚化下,美得惊心动魄。
剪辑室里,主机风扇的嗡嗡声,王德发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可又吞了下去。
因为他看这个三十秒,额头竟然冒出了汗。
镜头的转换,他感觉就像是被人摁在水里,快要窒息了,现在被人一把拽出来。
所谓的轴线,所谓的连贯性,在这种极致的情绪压迫面前,竟然给他造成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压迫感。
这就是天才?
真特么是个妖孽!
王德发看着那个坐在主控台前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
他以为的乱剪,分明是把视听语言玩到了极致…
黄卫还是这人的老师?
那黄卫能教些什么.....王德发心中嘀咕了一下,有些同情黄卫。
面对这种妖孽的学生,当老师会当的很没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