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某三甲医院。
血液科在住院部的十二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往鼻腔里面钻。
沈滕跟着彭魔走出电梯,地面是米白色的瓷砖,远处护士站。
沈滕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认出他,也没人在意他。
在这里,所有人匆匆忙忙。
彭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侧过头跟沈滕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在第一间病房外停下,玻璃窗很大,窗帘没有拉,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躺在床上,头发很短,眉毛几乎看不见,嘴唇发白,手臂上插着针管,液体从吊瓶里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父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刀刃贴着果皮转,削了半圈,苹果皮断了,垂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掉在了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果皮,没有捡,继续削。
手还在抖。
沈滕站在玻璃窗外,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看了很久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沈滕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节发白。
最后,两人走出住院部楼下,沈滕找了一根花坛的边沿,坐了下来。
沈滕脸上完全没有了笑容。
“彭导。”沈滕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剧本里程勇说过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嗯。”
“我以前觉得这是台词,”沈滕的目光有些深邃,“刚才在楼上,那个女的跟她妈打电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不是台词。”
彭魔没接话,沈滕也没继续说。
两个人在花坛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阴凉的面积越来越小。
“回去吧。”彭魔起身。
沈滕跟着站起来。
………….
霄云路。
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棵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罗汉松。
会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暖色调的壁灯把红木家具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紫砂壶里的大红袍泡到了第四泡,茶汤已经淡了,没有人在意茶的味道。
赵龙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右上角还有星火影视的Logo和立项编号。
“以为没人知道?”赵龙把茶杯放下,轻轻一笑,可是眼神却是很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西装。
周正明,恒瑞医药集团公关总监。
在医药行业,这个名字比很多上市公司的CEO都好使。
“赵总放心,我们不会直接出面,可这事必要管....”周正明端着茶杯,眼神有些冷冽:“仿制药的舆论口子一旦撕开,我们行业每年的损失不是几个亿能计算的,所以赵总,这件事必须要做好。”
赵龙没接这个话茬,因为他知道周正明说的是事实。
药企声明被歼-20的新闻压了之后,行业内部已经炸了锅。几家大型药企的高层私下开了三次会,结论只有一个这部电影,不能上映。
不是不想让它上映,是不能。
“我已经让人摸过叶野的底了。”赵龙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正明,“星火影视不好动,背后站着那群老学究,不过,他们都要研究....”
“赵总办事,确实周到。”周正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叶野以前碰的是娱乐圈,碰的是票房,碰的是舆论。这一次他碰的是钱。
碰谁的钱,都不能碰他的钱。
.........
....
燕京。
北影,B区摄影棚。
“第十七场,审讯室,A机B机同时走。”彭魔声音压得很低。
沈滕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手铐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三秒。
沈滕抬头,话落,笔停住了,可是沈滕的话却没有停止
“仿制药能救命,一模一样的药,可它五百块。”
“你知道,你犯了法吗?”
“我知道。”
沈滕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
旁观的人沉默,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对的事,也知道自己完了的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苦涩,释然,无奈,混在一起,浓缩成嘴角那一下几乎不可见的抽动。
“四万块的药,有人卖了房子。”
“卖了车。”
“借遍了所有亲戚。”
沈滕每一次停顿之间的间隔,都比上一次长了那么半秒。
“最后还是差那么一点。”沈滕缓缓的闭上眼睛。
棚里安静了。
A机的摄影师手搭在云台上,手指发白,眼睛盯着取景器,不敢动,B机的跟焦员嘴唇抿着,转环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调。
因为他们都是看的最清楚的,沈滕带动的氛围,哪怕就是在片场,他们也入戏了。
作为导演的彭魔,眼睛没有离开监视器,屏幕上,沈滕还坐在铁椅子上,微微弓着背,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阴影把他的五官切成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CUT。”彭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要不要再来一条....."沈滕缓缓的睁开眼睛,眼神有些疲惫。
毕竟入戏,是真的很累。
“就这条。”彭魔转过身,看了沈滕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话落,沈滕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叶野站在棚外的走廊里,注视着,脸上不由的流露出微笑。
棚里的气氛很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的情绪,叶野正准备离开,突然间一声巨响。
很多脚步声,密集、杂乱,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叶野的动作顿了一下,可反应更快的是一群人影冲出。
“保护叶野离开....快!必要时开火!!”
声落,几名壮汉立刻包围着叶野,然后快速的张开了防弹皮包,迅速的往后门撤退。
彭魔面色一紧,抬起头,目光越过监视器看向摄影棚的大门。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的,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棚里所有人都被这声音激得一激灵。
七八个人冲了进来。
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手里拎着东西,铁管、木棍,还有两个人手上拿着喷漆罐。
“砸!”
一个字,不大声,却很清楚。
下一秒,铁管落在了B机的三脚架上,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三脚架被砸弯了,摄影机歪了。
镜头朝下磕在地面上,碎裂声从镜片里传出来。
“你们干什么!”
如今.....棚里乱了。
只是突然间,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