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白字。
《海底》。
演唱:凤凰传奇。
下面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还来得及的人,干净无比。
刘一菲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你这样发,会不会太冷了?”
“冷一点好。”叶野放下茶杯。
刘一菲赞同的点了点头,明白叶野的意思。
有些故事,不能拿来卖惨,把它包装得太用力,反而轻了。
午夜十二点整。
《海底》出现在星火音乐首页。
一句话,安静地挂在那里。
同一时间,天涯病友的帖子还在互帮互助着,更新的很快,只是人来人往,对于他们来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楼主很久没有发言了,大家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默契的没有去伤口上撒一把盐。
只是各地病友和家属彼此交流着,有的人说今天复查白细胞降了,有的人说药断了三天。
凌晨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河南,郑州。
省肿瘤医院血液科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刚从药房拿出来的药,票据折了两道,被他攥得发皱。
王建国,而他的妻子在病房里睡着,头发掉得厉害,而他也绝望了,因为他知道如今的情况,钱已经用完,能借的都借了,妻子能活下来的希望越发的渺茫。
王建国刚在天涯帖子里回了一楼,看到有人在下面发了链接。
“星火音乐,海底。”
他本来不想点,这几天,药企的理性看待,正规医疗体系,公众误导,写得漂亮,话说得体面。
一些不知情的人喷的是叶野,认为是叶野断了药,可是他们却很清楚,这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家卖房的时候,没人来理性。
妻子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也没人给他讲体系。
王建国点开链接,页面很干净,一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献给所有还来得及的人。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药盒。
还来得及?
王建国戴上耳机,按下播放,以前听《月亮之上》,是在县城广场上听的。大妈跳舞,孩子追着跑,卖烤肠的摊子冒烟。
那个热闹。
可这首歌不热闹。
甚至在他看来,根本不像是凤凰传奇,当然,如今的情况,他不粉任何人。
只是伴随着歌声,王建国沉默了。
见过一个男人在收费窗口前翻遍全身,只差一百二十块,最后把手表摘下来问别人能不能先押着。
这不是新闻,甚至上他所加入的群里,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王建国沉默了,因为他有点不敢听下去,因为歌声的意境太沉重了。
海底,又怎么可能爬的上来。
怕药断。
怕复发。
怕妻子哪天醒不过来。
怕孩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王建国有点不想听下去了,正要摘下耳机。
鼓点压进来,不重,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曾一的声音进来,让王建国的手停住。
不自觉的,王建国把音量调大,莫名的,他的眼神产生了许多的变化,总感觉胸口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病房开了,护士探头出来。
“家属,病人醒了,找你。”
王建国闻言,恍惚回神,立刻迈步走入病房。
妻子半靠在床头,脸白得没血色。
“要不,我还是放弃吧...照顾好孩子....”
一进来,妻子的话,让王建国沉默了一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然后默默的把耳机递了过去。
“听首歌。”
“好听吗?”
“你先听。”
王建国话落,妻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耳机里,曾一的声音还在。
只是渐渐的,王建国的妻子渐渐的闭上眼,眼神认真了起来。
凌晨的病房没有白天那么吵,可也谈不上安静。
隔壁床的监护仪隔几秒响一下,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甚至有时还能听到走廊隐约传来的抽泣。
李春梅,三十四岁。
之前与王建国在县城小学门口开文具店,嗓门亮,算账快,现在她说话很轻。
轻到王建国每次都要弯下腰,凑到她嘴边才听得清。
歌声绕梁在耳边,李春梅一开始没什么反应。
她这些日子听过太多话,所有的话,都经过了包装,可是她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
死亡不远了....
李春梅闭着眼睛,半晌之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建国...你说真的来得及吗?。”
“来得及!”
王建国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李春梅沉默了,若能不死,谁愿意离开,她还没有与相爱的人变老,还没有看着孩子长大。
刚才,李春梅听得很认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听一首歌了。
耳机里的女声唱到最后,音量没有拔高,反倒收住了,曾一的词从底下过,一脚泥,一脚水还在走。
李春梅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王建国的手背。
王建国连忙的双手捂住。
“建国。”
“嗯。”
“再观察一个月吧,如果一个月没有好转,我希望.....”
李春梅没有说下去,可语气与眼神却无比的坚决。
若是没有好转,她必须要离开,要不然,整个家真的就垮了。
王建国沉默,缓缓的开口:
“春梅,一切还没到最绝的时候。”
“药还能吃,医生还没说不治,孩子还在家等你,网上那个帖子里,很多人都在撑,有的人撑了五年,有的人撑了八年,咱们才三个月。”
“钱,我想办法,你不能走,要不然我与孩子得多孤单...”
王建国语气严肃,微微一顿,再次开口:“我明天去找医院社工问问救助基金,而且我不是药神要是真能拍出来,说不定政策会有动静。”
“你信电影?”李春梅看着他。
“我以前不信。”
“现在呢?”
“赌一把吧....”
王建国现在没有任何的渠道,他只想尝试一下,能不能赌一把。
一旁的周护士默默的注视着,无声一叹。
病急乱投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王建国明显已经有了这个趋势,不过,是寄托在一个电影上。
血液科最不缺的就是放弃。
有的人说完,第二天就办出院。
有的人不说,半夜拔针。
有的家属坐在楼梯间哭,哭完回来跟病人说,没事,钱够。
也有狠心不再来医院,让病人自生自灭的.....她见了很多,像王建国这种,其实属于不多见的。
她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口罩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