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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书记，您怎么在这？”
听到祁同伟的疑问，赵立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的指尖在公文包上敲出细密的节奏，镀铬的金属锁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随着专车开始加速，车窗外汉东大学的围墙正快速地向后掠去。
在斑驳的白墙上，曾经"计划经济就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标语早已被撕去。
"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口号取而代之，乍一看去，就连墨迹似乎都尚未风干。
新旧口号在祁同伟的眼前相互纠缠，凝聚成了那个时代所特有的韵味，从赵立春的身后一闪而过。
……
"吕州可是块风水宝地啊。"
赵立春终于开口了，这位汉东官场上炙手可热的中流砥柱，语气中竟充满了浓浓的眷恋。
"当年我在农机厂抡扳手那会儿，下了工之后，总爱跑到江边，蹲在码头上看来来往往的货船。”
兴许是天气已经开始转热，祁同伟的后背不自觉地微微沁出汗珠。
前世的他，可从没见过赵书记的这副模样。
因为某些无法明说的原因——
在祁同伟的记忆中，赵立春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他细想，祁同伟只好顺着赵立春的话往下说：
“赵书记，我虽然是林城人。”
“但对风景优美、人杰地灵的吕州，早就心仪已久……”
祁同伟一边讲着客套的场面话，一边小心地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赵立春。
只见在赵书记前排椅背插着的《参考消息》，翻到了头版。
通栏标题《苏联局势动荡》的报道旁，有人用红色圆珠笔潦草地写着"警惕"二字。
赵立春没有接话，而是说起了正事：
"还记得你规划书里所写的区域经济协同发展吗？"
赵立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纸张边缘微微泛皱，明显被翻阅过了多次。
"我让市委政研室的小伙子们仔细研究过了，不得不说，你的眼光很不错。"
祁同伟对京州市委政研室并不陌生。
该部门最早在59年成立，当时叫作“汉东省委京州市委调查研究室”。
在62年初，因为机构精简的要求，被裁撤了近十年，直到71年底才重新设立。
这次它有了新的名称：“京州地区革命委员会政策调查研究室”。
之后又经历了几次短暂地调整，直到1988年10月，京州市委成立政治体制改革办公室。
新部门与市委政策研究室合署办公，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这才正式稳定下来。
祁同伟从赵立春的手中接过这份文件，打开一看，"港口经济圈"几个字被重点圈了出来。
旁边批注着遒劲的钢笔字：“可操作性强，转省委研究。”
祁同伟心有所悟，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立春。
如果说要发展港口经济的话，吕州的优势明显更大。
它位于长江入海口的咽喉地带，是申城国际航运中心集装箱枢纽港的重要组成部分。
它不仅是龙国内河的第一大港，还是全球最大的淡水港之一。
在龙国十大港口中，吕州港也是唯一的一个内河港，地理优势不言而喻。
察觉到了祁同伟的视线，赵立春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梁群峰同志总说年轻干部要多墩苗……"
赵书记忽然轻笑一声，伸出手帮祁同伟理了理衣领：
"可要我说，如果遇到了好苗子，更应该趁早为他搭棚子才对。"
以如今赵立春和祁同伟的身份差距来说，这个动作显得过分亲昵，甚至到了有些越界的程度。
祁同伟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
马上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在祁同伟脸上浮现。
如果他没有重生的先知优势，知道赵立春和赵家帮最后的下场；
如果他没有几十年官场沉浮的经历，不只像外表那样，仅仅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
那么换成其他任何人来，都很难抵抗赵书记的屈尊降贵、主动示好。
这也正是赵立春的人格魅力之一。
同样都是培养人才，他和梁群峰的方式完全不同。
蹲苗，原本是农业生产活动中的专业术语。
通过控制施肥和灌水等方式，促使幼苗的根部持续下扎，达到根系生长健壮的目的，还能防止茎叶徒长。
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干部培养的一种途径。
诸如此类，除了“蹲苗干部”之外，还有“团学干部”等等。
“蹲苗干部”们往往会被派往基层和艰苦地区，这是为了让年轻干部多经历经历风雨、多见见世面。
毕竟，基层才是最锻炼人的沃土。
尤其是到了后世，重要岗位的升迁，都要求两年的基层服务经验。
这一点出发点无疑是很好的——
作为官员，深入群众，听民意、顺民心、解民难。
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
干群众之所盼，解群众之所困。
但道理之所以是道理，难就难在“知行合一”上。
上层政策的执行要求统筹兼顾，站在整体的角度设计与制定。
一行小小的文字，落实到个人头上，都会变成悬殊巨大的鸿沟。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很多人都明白这些事情的必要性。
可真要让他远离权力的中心，将他扔到荒凉偏僻的小乡村去，他又不乐意了！
正如“先富带动后富”这个口号。
现实生活中，屁股决定脑袋，才是颠不破的真理。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能打动他们的，早已从过去崇高的理想和奉献，变成了切身与实际的利益。
而赵立春对待他心目中人才的方式，恰恰便是这样。
赵书记很少讲空话，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虽然喜欢给下属加担子，但同样丝毫不吝啬提拔与升迁。
比起那些空泛的口头表扬和精神奖励，这一点，尤为打动人心。
跟着赵立春的李达康、刘新建等人，那青云直上的速度，在汉东官场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
看着赵书记再次主动伸出的橄榄枝，祁同伟一时间陷入了犹豫。
看来在汉东，想和赵立春刻意保持距离，比他预想的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