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四阿哥才下朝,便被叫了过来。
他行完礼,站在殿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经过前三天三位兄长的经历,胤禛猜着今天怕就轮到自己了。
所以真正来到时,他没有半点震惊,只有一种终于轮到他的平静。
他反抗不了,也懒得反抗,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无非就是丢脸一番罢了。
卿月手里转着一本康熙专门寻来的新话本子,上下打量他:“四阿哥,听说你读书多,给本宫念个话本子解闷。”
“娘娘要听,儿臣就念。”胤禛伸手接过书,翻开。
卿月原本备好了一肚子话,打算等他推辞再慢慢磨,他应得这么干脆,她反倒噎了一下。
康熙挑的这本是外头书肆里最腻的一本,《鸳鸯劫》。
而胤禛,已经翻开第一页,在看清里头写的是什么,面上虽然纹丝不动,心里却深吸了一口气。
满纸的“郎君”“妾身”,句句往肉麻里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本都要腻。
他垂下眼,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书生握住她的手,道:‘娘子,你便是我心尖上的人,我这一生,非你不娶……’”
语调跟念朝廷折子一模一样。
卿月连忙阻止道,“四阿哥,你念错味儿了。这是情话,不是书,你得读出情意来。”
“是。”胤禛低头看话本,还是那个调子,“……娘子,你便是我心尖上的人。”
卿月:“……”
她不甘心,指导道:“你念的时候,得想着你心上的人。”
胤禛抬起头,真的想了想:“娘娘,儿臣没有心上人。”
卿月噎住了。
她一时忘了,胤禛还未大婚;就算将来大了婚,以他那多疑的性子,身边也难容得下一个心上人。
康熙在旁边看着,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
卿月换了法子折腾:“那你换个调子,念得娇些。”
胤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上首。
康熙侧过头,目光如炬,落在卿月脸上,慢悠悠地开口:“不如你先念一句给他听听?不然,他怕是永远都学不会,怎么才算念得娇。”
卿月心里明白自己被做局了。
这哪是让四阿哥念话本,分明是他自己想讨个福利。
她偏头去看康熙,果然见他眼里含着笑,巴巴地望着她,那点期待都快淌出来了。
卿月被他看得没辙。
反正撒娇,她最是拿手,索性把声音一软,娇娇滴滴地念了一句:“郎君——你可算来了。”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黏黏糊糊的,末了还往上挑了半分,勾得人心尖发颤。
康熙只觉得心里一软,跟着又是一热,眼睛刷地就亮了,盯着她半晌,连喉结都动了一下。
胤禛没听过任何人用这样的声气说话,整个人僵了一愣,呼吸都慢了半拍。
等他垂眼再去看话本,那行字竟有些认不清了。他硬着头皮学:“郎……郎君,你可算来了。”
嗓音平平,听不出半点娇,最后一个字还差点咬到舌头。
卿月笑得趴在康熙肩头,肩膀直抖:“皇上,你说的真对,四阿哥果真是个闷葫芦!”
康熙难得笑出声:“老四从小就这样。”
胤禛捧着话本站在下头,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觉得,这殿里最肉麻的,不是这本话本,是眼前这两位。皇阿玛看娘娘的眼神,比话本上写的还腻;
娘娘还偏要往皇阿玛身上靠,两个人旁若无人。
他一个做儿子的站在下头念情话,倒像是专门给他们助兴的。
他继续念。
卿月被他念得起了兴致,时不时指挥:“这句再慢些。”“这句要带笑。”
胤禛一板一眼地照做,一句比一句平,反倒把卿月逗得直乐。
康熙便在一旁时不时给卿月喂水,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没挪开过。
胤禛垂着眼念完半本,耳朵尖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自己没察觉,卿月却眼尖地发现了:“四阿哥,很热?”
胤禛:“……回娘娘,殿里炭火烧得旺。”
“哦——是炭火啊。”卿月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尾音里全是笑。
康熙也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
胤禛的眉眼沉了沉,耳朵却更红。
他低头盯着书页,心里想着:这半本念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话本了。
听了一半,卿月指着一处问:“这句‘她使了个以退为进的计,反倒叫那书生更放不下她’——你讲讲,什么叫以退为进?”
胤禛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极快,却让她心里无端一紧。
他垂下眼:“扮弱,装痴,叫人心软,却又留三分,叫人放不下。”
卿月脸上的笑没变,指尖却轻轻蜷了一下。
看来这些阿哥们,也是知道后院所谓的争宠伎俩的,就是装不知罢了。
“你倒懂。”她慢悠悠地说。
“话本也是书。”胤禛把书合上,恭恭敬敬递回去,“所谓话本,翻来覆去不过几种套数,和其他书也差不多,儿臣读史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卿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老四,希望你以后也能如此清醒。”
“娘娘过誉。”
他退出去时,步子不急不缓。
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在廊下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泛红的耳尖,半晌,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记性最好。
从今往后,他怕是再也容不得身边有任何人,再看所谓的情爱话本了。
而且,他才不会像皇阿玛一样,被女人给蒙骗的。
殿内,卿月看着合拢的殿门,忽然往康熙身上一靠,拿眼尾扫他:“皇上,他倒是有几分像你从前。”
康熙摩挲茶盏的动作一顿,难得有些心虚:“当时年少无知,难免做错了事。还请娘子宰相肚里能撑船,放过为夫一次。”
“不行。”卿月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拖长了调子,答得十分大度,尾音却绕在他耳边,黏黏的。
“……那娘子要怎么才能原谅为夫呢?”康熙说着,把人搂进怀里,低头去看她。
卿月也不躲,只拿眼尾扫他,声音又软下来:“你儿子没读完的内容,剩下的,由你来。”
康熙一愣,随即笑开,真拿起那本话本,翻到四阿哥停下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那郎君便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娘子心悦于你。”
别说,康熙读得确实比四阿哥有感情。
他脸皮厚,非但不觉得臊,念两句还要停下来,抬眼去看卿月,眉梢眼角都带着戏谑:“娘子,若有人这样念给你听,你可会心动?”
卿月被他念得耳根发热,面上却还撑着,拖着调子笑:“皇上念的,自然比任何人念得都好听。”
“那朕便再多念几句。”康熙得了这话,念得更来劲,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念到一半,他腾出手去勾她的下巴:“这句怎么接?‘你若是负了我——’”
卿月被他闹得没法,索性抢过话本,索性接了一句:“‘我便再不见你。’”
说完,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行了行了,不念了。”
康熙却不肯放过,追着问:“娘子方才那句,是真心话?”
“……您猜。”她把脸别到一边。
“朕猜是真心的。”康熙把人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不然,娘子说的那般不犹豫。”
卿月被他亲得一愣,随即也笑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也回了一下,声音软得不像话:“那你可不能负我。”
“怎敢。”
然后, 两个人不知道为何,看着对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本的肉麻台词。
而话本子,却早不知丢到了哪儿去。
康熙念及她还在养身子,不敢闹得太过,只把人圈在怀里,解渴似的亲了又亲,从额头亲到鼻尖,又从鼻尖亲到嘴角,亲得卿月直往他怀里躲,声音都笑软了:“您这是念话本,还是吃人呢?”
“都念,也吃。”康熙理直气壮,“娘子不是让为夫把剩下的都念完么?为夫正念到——‘她羞红了脸,由着他将她搂在怀里’。”
卿月笑得直不起腰,伏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两人胡闹完,话本子掉在榻边,水也凉了。
卿月的发髻散了一半,康熙的衣襟也被她蹭得有些乱。
两个人对看一眼,脸都红红的,谁也没说话,只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最后是康熙先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弯腰把散落的发簪捡起来,替她重新挽上,又替她理了理衣襟。
卿月靠在他怀里,由着他服侍她。
看来由爱生惧,即使是皇帝也不能避免。
第六日,卿月原打算歇一天。
昨儿和康熙闹得太晚,当然因为身体缘故,没真的做什么,只是胡闹了一下下而已。
她歪在榻上,连折腾人的心思都没有,索性谁也没叫。
谁知日头刚起,外头小太监通报,太子自己来了。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三步并作两步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皇阿玛额娘吉祥”,然后抬眼就笑:“额娘今儿想做什么?儿臣给额娘解闷。”
卿月原本攒了一肚子整治他的招数,见他这副热络模样,反倒噎了一下,半晌才道:“……本宫闷得慌,想听人弹琴。”
“儿臣立马让人去取琴……”
胤礽话到一半又收住,眼睛一亮,“不了,还是儿臣自己去拿!”
他转身就走,袍角带风,比谁都积极。
卿月:“……”
她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康熙,撇撇嘴:“他主动来的,一会我折腾他,你可别心疼。”
康熙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翻着她方才看了一半的话本,慢悠悠道:“怎么会?
要心疼,也是心疼你。你若不想见他,朕这就下旨,让他日后半步不得踏入储秀宫。”
“我不要。”卿月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那样才没意思。”
康熙知道她嘴硬心软,也知道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保成,便把话本搁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只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以皇帝的身份。”
卿月没接话。
从储秀宫到毓庆宫,一来一回,路程不短。
太子去取琴的工夫,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卿月靠在康熙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应该恨的,可也不该恨的。”
康熙没问恨谁,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静静听着。
“因为保成的缘故,你刚开始才对我那般纵容。”卿月盯着自己的指尖,慢慢说,“而保成,也对我很好。他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孝顺,乖巧,我实在恨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其实,我当时没有说实话。即使不看在你的份上,我对保成也下不去手。
我看着他从那么小小的一个人,长成如今这样的大人,我怎么舍得,就那样让他没了呢?”
康熙的神色动了一下,手指在她肩上紧了紧,仍没打断她。
“只是……”卿月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我也没法像从前一样待他了。看着他,我就想起赫舍里氏的人和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康熙听她说完,伸手把人拢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不要为难自己。你想怎么待他,便怎么待他,全凭你的心。你只要记得,朕只要你开心就好。”
卿月闷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湿意收得干干净净,直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处理赫舍里氏一族?”
康熙也没瞒她,指尖替她拂去颊边一缕乱发:“万事俱备,只欠你养好身子。到那日,朕带你出宫看热闹。”
“那好。”卿月精神一振,从他怀里坐直了,“为了早日看到他们的下场,我肯定好得快些。”
康熙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可不行。你这一身,没个半年好好调养,朕不放心。”
“大半年?!”卿月眼睛瞪圆了。
康熙还嫌不够,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这还是头半年静养。半年后,该食补的食补,太医隔三日来请一次脉。等你彻底康复了,也还得老老实实养个一年半载。”
卿月听得脸都垮了,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往他怀里一缩:“我什么都没听到!不许再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
康熙看她真急了,笑着住口,把人往怀里拢,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低声哄:“好好好,朕不说了。是朕多嘴,朕给你赔不是。”
卿月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朕赔罪,总该有个赔罪的样子。”康熙想了想,低头在她耳边道,“这样等你养好了,朕私库的东西,你随便拿。”
“这还差不多。”卿月嘴上说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近了。
太子抱着琴进门,走得有些急,额上沁着薄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额娘,琴取来了!”
他把琴摆在小几上,低头快速调了调弦,拨了两个音试了试,才抬头眼巴巴地问:“额娘想听什么曲子?”
“随你。”卿月懒懒道。
太子便坐下来,端端正正弹了一首。
弹完,他抬眼去看卿月。
卿月没说话,只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胤礽也没问,二话不说,又换了一首不同风格的。
卿月还是没开口。
胤礽便一首接一首地换,回回都认认真真地弹,脸上半点不悦都没有,每弹完一首,都小心翼翼地抬眼:“额娘觉得这首如何?儿臣再弹一曲给额娘听?”
卿月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这太子,跟她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完全是两个模样了。
可对她的纵容,倒一点没变。
直到被问烦了,卿月才没好气地开口,拿手指敲了敲小几:“你一边弹,一边唱。”
她原想着,太子五音不全,又极看重自己储君的脸面,多半会知难而退。
哪知……
“是!”太子答得痛快,清了清嗓子,一边拨弦一边唱。
他唱得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边儿,偏偏唱得又认真又卖力,一曲唱完,还憨憨地眨眨眼:“额娘,儿臣唱得可好?”
卿月:“……”
康熙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
“……难听。”卿月说。
“是儿臣唱得不好。”太子一点不恼,挠了挠头,“儿臣回去好好练练,明儿再唱给额娘听。”
卿月彻底没辙了。
她想看的憋屈、敢怒不敢言,这太子一样都没有。
他巴不得天天来伺候她,她折腾他,他倒甘之如饴。
“行了行了,你回吧。”卿月摆了摆手,往软枕上一靠,“我累了。”
太子却有些不舍,往前凑了半步:“额娘,儿臣明日再来给额娘弹琴?”
“……不用。”卿月刻薄道,拿手揉了揉耳朵,“我耳朵疼,想来今晚就要因这歌声做噩梦了。”
胤礽的笑一僵,随即慌了神,垂着头,声音都低了下去:“是儿臣的错。
儿臣唱得难听不打紧,吓着额娘了。额娘若不想见儿臣,儿臣这几日便不来扰您,等额娘消了气,儿臣再来请安。”
他抬起眼,怯怯地看着卿月,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卿月狠下心,把脸一板:“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尽尽你太子的职责。整天不务正业地出现在我面前,像什么话。”
胤礽也不恼,连忙躬身:“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定先把储君分内的事做好,再来额娘跟前尽孝。”
“……你最近三天,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卿月翻了个白眼,“我看到你就烦。”
“那我第四日一早就来!”太子眼睛又亮了,欢天喜地地应了。
“滚!”卿月气道。
胤礽还真退了两步,作势要滚。
卿月被他气笑了,指着他:“你要真滚了,这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胤礽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脚步却还是轻快得不行。
卿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往康熙怀里一靠,拿拳头捶了他一下:“皇上,他欺负我,你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