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垂着眼:“……是。”
卿月看着他垂下的眼帘,心里明白,康熙这话是敲打。
他写的这些,字字句句都是讨好她。
心思太重,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便没接话。
康熙也不想和其再说什么,于是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八阿哥谢恩退出去。
走到廊下,他站了好一会儿,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才一点一点淡下去。
殿内静下来。
卿月忽然转头:“皇上,您方才敲打他,是因为他在讨好我?”
“自然不是。”康熙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所有人讨好你,都是应该的。
可他心思太重,朕不会再许任何人算计你。”
“我也不喜欢。”卿月哼了一声,拿指尖划着他的衣襟,“放心,我也不会给他讨好我的机会。
再者,不是还有您嘛!您把我护好,不就成了?”
康熙闻言,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那朕可把你身边的人,全换成朕的人了?”
卿月一点不情愿都没有,反倒点头:“换吧。把葡萄给我留下,剩下的,全部都换走。”
康熙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没人愿意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她若不同意,他也能理解。
不曾想,她竟然同意了。
他低头看她,又提醒了一句:“换了之后,你做什么,朕可都知道了。”
卿月很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没换之前,您就不知道?
再说了,我要做什么坏事,也懒得在您面前掩饰,我又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女人。”
康熙被她这实话实说弄得心里痒痒的,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好好亲了一番,才哑着嗓子道:
“你在朕眼里,哪哪都好。朕不要你贤良大度,朕就喜欢你,因为朕生出的那点忮忌。”
卿月脸上红红的,瞪了他一眼:“大骗子。
别说了,再说,我可不知道往后要做出什么事来。”
“朕都赦你无罪。”康熙一字一句,郑重其事,“无论什么事。”
卿月心里不信,面上却演出一丝动容来,拿玩笑的语气遮掩:“我要是当真了,您往后可有的受了!”
“朕给你留几道圣旨。”康熙说,“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好不好?”
卿月愣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往日的模样:“要,为什么不要呢?”
她嘴上说得轻快,眼里却蒙了一层泪光。
康熙看着她装着无事人、眼底却泛着水光的样子,心头一疼,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以前是朕不对。往后余生,朕都好好待你。”
所以,卿月,你要好好活着。
就算为了朕。
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不知道她的心病是什么,可他知道,那心病只可能是因他而起。
她那般在乎他、爱他,定然是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才咬着牙活了下来。
只是那见血封喉的毒药,也不是吃素的。
太医说,她的内脏,早已被毒侵蚀得不成样子。
别看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单纯因为怕他担心,所有的疼,她一声不吭的全都咽了下去。
好在太医说,那些毒,半年之内,绝对能清个干净。
只是那心病……
他怕她没了求生的念头,怕她熬不下去,怕她哪天一撒手,丢下他一个人。
为了消灭所有不稳定因素,自然得把她周围的人全部换成他的人,他才能安心。
他是人,也会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天,她再次被人算计。
也害怕那颗爱他的心,在悄然无声地被离间没了。
第十日,卿月专门叫了三阿哥,问他话本的进程。
胤祉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沓稿纸,神色有些不自然。
行了礼,他把稿子双手呈上:"回娘娘,儿臣……写完了这些。"
卿月接过来,靠在康熙怀里,一页一页翻。
开头几章还像样,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
她把稿子往小几上一搁,拿指尖点着:"这都写的什么?前半本还像话,后半本怎么又绕回去了?说好的曲折呢?说好的让人拿起来放不下呢?"
胤祉躬身,苦着脸:"回娘娘,儿臣真尽力了。那些好看的、曲折的,儿臣都想过,但只是写到了这就写不下去了。"
"你一个饱读诗书的,写个话本子还写不下去?"卿月拿稿子敲着桌面。
"儿臣试过。"胤祉声音更低了,"写得比这个再好看的,就不像真的了。"
卿月瞪着他,瞪了半天。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是真写不出来,逼他也没用,逼急了他怕是交得更烂。
她把稿子一推,没好气的说道:"罢了罢了,你回去吧。"
胤祉如蒙大赦,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卿月正烦着,小太监又通报,太子来了。
她抬手扶额:"他怎么又来了?"
太子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怀里还抱着个红绒布盖着的小匣子,一进来就献宝似的往小几上一放,献宝似的掀开盖子:
"额娘!儿臣今儿在淘着个西洋玩意儿!上了弦,它自己就会响!"
那匣子是黄铜打的,擦得锃亮,盒盖上还錾着缠枝花纹。
太子把匣子翻过来,底下露出个小铜钥匙,他攥着钥匙,吱嘎吱嘎上了几圈弦。
"叮——咚咚,叮——咚咚。"
匣子自己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盒盖里一层,居然还立着个穿红裙子的小铜人,随着音乐滴溜溜地转。
太子两眼放光,拿手点着那铜人:"额娘您看!它还会转!"
卿月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音乐盒吗?
即使之前看到比这还让人惊讶的东西,卿月还是演得一脸惊喜,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这铜人转得也太快了,晃眼。"
"儿臣再上松些弦,它就转慢了。"太子连忙道。
"曲子就这一段,翻来覆去地响,听得人头疼。"
"儿臣……儿臣下回找个曲子长些的。"太子认真记下。
"这声音也小,凑到耳朵边才听得清。"
"儿臣回去把弦上紧些,声音就大了!"太子拍着胸脯。
卿月看他那兴奋样,头疼起来:"我这两天养病,太医说怕吵。你这叮叮咚咚的,怕是个吵的。"
太子一愣:"那……儿臣回去找个能轻轻响的?"
"别。"卿月摆摆手,"你先把它拿回去,好生收着。等额娘身子好了,你再带来。"
太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抱起匣子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喊:"儿臣回去换个新的,等额娘来听!"
卿月:"……别喊了。"
太子脚步轻快地去了。
卿月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往康熙怀里一靠:"没一个太子样。"
康熙低低笑,伸手把她揽紧了些:“能让你开心的就是储君应该有的样子。"
卿月哼了一声,把茶盏一搁:"就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不成,我得找点乐子。"
她抬了抬手,让小太监去请四阿哥来。
康熙挑眉:"只叫老四?"
"还有十四。"卿月弯了弯眼睛,"正好,一块儿来。"
没一会儿,十四阿哥进了殿,一眼瞧见四阿哥也在,脸色"唰"就沉了沉。
可卿月歪在榻上,康熙在上头坐着,他只能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到一边。
卿月看看他,又看看四阿哥,慢悠悠开了口:"十四阿哥,上回你来本宫这儿,我看你四哥教你也教了不少。
虽说兄弟之间,不必那么郑重地拿东西谢。可最起码,你该说一声,谢谢你四哥从前教你的那点情分,你说对吧?"
十四阿哥嘴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推辞。
可卿月已经偏过头去看康熙了。
康熙没说话,只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十四阿哥身上,不轻不重。
十四阿哥梗着脖子,脸都憋红了,到底还是弯下腰,对着四阿哥一揖到底,嘴里挤出一句:"谢四哥教导。"
卿月摇了摇头:"不够诚意。"
十四阿哥咬了咬牙,又弯了一次。
这回腰弯得更低,头几乎磕到膝盖。
卿月还是摇头:"太生分了。你俩终究是同母的亲兄弟,不如你拉着他的手,诉说诉说你的感情。兄弟之间,讲究的是亲近。"
十四阿哥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头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十四阿哥分明看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四阿哥也被这主意噎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十四阿哥慢慢伸出手去。
四阿哥顿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碰到一起,四阿哥的指尖冰凉,十四阿哥的掌心温热。
两人本能的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卿月这才满意了些:"再行一遍礼。"
十四阿哥拉着四阿哥的手,第三次弯腰。
这回一只手被拉着,他弯腰的姿势歪歪斜斜,四阿哥被他拽得身子也往旁边斜了一下,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十四阿哥稳住身形,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卿月看看他,又看看四阿哥,忽然说:"四阿哥,你十四弟这么谢你,你不该夸夸他吗?"
四阿哥沉默了一拍,看着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低着头,不看他。
四阿哥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十四弟弓马娴熟,骑射功夫很是不错。"
十四阿哥的耳根动了动,头垂得更低了。
卿月笑了一下:"听见没有?你四哥夸你了。你该说什么?"
十四阿哥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谢谢四哥。"
卿月又说:"你四哥方才夸了你,你也该投桃报李,夸夸他。"
十四阿哥愣在那里。
他抬头看了四阿哥一眼,四阿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十四阿哥的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四哥……四哥办事最认真,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从来没有办砸的。"
四阿哥的眉头动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受了。
卿月靠在榻上,看着两个人还拉在一起的手,慢悠悠道:"行了,松手吧。"
十四阿哥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四阿哥也收回手,垂在身侧。
两人各站一边,中间隔开好几步远。
卿月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瞧瞧,方才多兄友弟恭。本宫看了,心里都跟着暖和。"
十四阿哥的脸又红了一层。
康熙自始至终没说话,只在最后低头喝了口茶,茶盏遮住了他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
十四阿哥退出去时,脸还是红的。
他走到廊下,狠狠攥了攥拳头,低声骂了一句:"这个熙贵妃娘娘,专挑人软处捏……"
四阿哥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十四阿哥叫住他:"四哥。"
四阿哥顿住脚步,没回头。
"方才那句夸的,"十四阿哥别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倒是说得顺口。"
四阿哥没回头,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娘娘让夸的。"
十四阿哥:"……"
四阿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四阿哥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又骂了一声,抬脚走了。
殿内静了一会儿。
卿月看着窗外廊下那两道身影走远,忽然转头,拿胳膊肘碰了碰康熙:"皇上,明日考校功课,你想好怎么考了?"
康熙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又有了主意,放下茶盏:"你有什么好主意?"
卿月弯了弯眼睛,凑到康熙耳边,小声道:"不如让五阿哥考十阿哥,七阿哥考九阿哥。不许故意问简单的。"
康熙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顺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呀。"
第十一日,康熙把人都叫了来,把这主意一说,五阿哥和七阿哥当场就懵了。
考自家兄弟,问难了,是得罪人;问简单了,皇阿玛又不允。这尺度,不是一般的难拿。
可皇阿玛的话,没人敢驳。
五阿哥硬着头皮,先考十阿哥。
他怕十阿哥答得太难,特意从里头挑了个最容易的,已经算放了水:"十弟,这题不难,一袋米,先吃了一半,又吃了三升,还剩七升。这袋米,原来有几升?"
十阿哥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十升?"
五阿哥耐心道:"再想想。”
十阿哥说,“要不五哥,你还是换成包子吧?我不会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