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千早爱音如同春日里第一缕毫无预兆的暖风般闯入她的生活,高松灯便觉得她那片原本规律而寂静的小世界,开始泛起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个新来的、坐在她后桌的粉色头发转学生,体内仿佛搭载着一台永不停歇的快乐引擎,总是散发着近乎灼热的活力。
更让灯感到无措又隐隐有些依赖的是,爱音的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自己情绪那微乎其微的波动——当自己因为无法将心中翻涌的意象转化为诗句而轻轻蹙眉时,当自己因不习惯人群而悄悄缩起肩膀时——爱音总会适时地递来一块包装可爱的水果糖,或是用一个轻松的话题,不着痕迹地将她从那种令人窒息的自我封闭中暂时打捞出来。
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呢。
高松灯趴在课桌上,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游走。
那里已经布满了她随手的涂鸦:扭曲的线条,奇特的符号,还有几只像是被囚禁在方格里的、眼神空洞的小生物。
这里添一笔,那里加一笔,黑色的墨水慢慢勾勒、缠绕,最终,一个将自己紧紧包裹、密不透风的蛹,在纸页上沉默地成型了。
它看起来那么安全,又那么孤独。
“小灯——!”
充满元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瞬间打散了她的思绪。高松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从那个墨色的蛹上移开,缓缓转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千早爱音正弯着腰,笑眯眯地凑在她旁边,一只手还在她眼前俏皮地晃了晃。“能带我去天文部参观一下吗?我超——级好奇的!”
那双明亮的、仿佛盛满阳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好。”
高松灯呆愣了几秒,像是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晃晕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
当高松灯领着雀跃的爱音推开天文部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夕阳正好,将大半间教室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而在那片暖光中,一个身影正悠闲地靠在那张旧沙发上。黑色的水母头短发勾勒出清晰的脸部轮廓,她翘着优雅的二郎腿,深色袜口与裙摆之间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肌肤。
此刻,她正低头专注地翻阅着膝上一本看起来有一点年头的天文部笔记,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微泛黄的纸页上。
爱音不由得在心里小小地惊叹了一声。林祈,这个来自异国的留学生,身上总有一种她无法确切形容的特质。
她不像常见的霓虹女孩那样,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温软或娇俏,她的美更疏离,更冷静,像是山涧里独自流淌的清泉,或是博物馆玻璃柜中一件线条利落的艺术品。
总之,是那种即使置身于汹涌人潮,也能让人第一眼就锁定她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祈从笔记中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眸像是名贵的宝石,在夕照下流转过一道微光。
“是灯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慵懒,目光随即落到爱音身上,“还有爱音,是来参观天文部的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坐姿过于随性,便自然地放下了架着的腿,将笔记合拢放在膝上,算是表达了基本的礼节。
“是的,我是来参观的!”爱音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回应道,像是要弥补刚才一瞬的失神。
高松灯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安全领地,她下意识地拉起爱音的手腕,将她引向房间另一侧摆放着几本笔记本的长桌。
爱音一边任由灯拉着,一边好奇地环视着这个传说中的“秘密基地”。
布满划痕的木制书架、指向天空的望远镜和贴着乐队海报的墙面……一切都弥漫着一种安静而私密的气息。
“天文部现在只有我和灯两个人,”林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她站起身,将刚才翻阅的那本笔记递向爱音,“这个,算是我们天文部的‘历史文物’了。”
爱音接过那本颇有分量的笔记,带着几分敬意翻开。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上面是各种不同笔迹留下的观测记录和随想。
“12月12日,发现灰尘,这形状简直是蟹状星云。”——一行娟秀的字迹旁,还真的用铅笔细细描摹了一小片灰尘的形状。
“这是上上上届的学姐写的,”林祈在一旁解释道,指尖点了点笔记的后面部分,“上一任部长写的东西在最后几页。”
爱音依言往后翻,果然看到了另一种更显随意、甚至带着点童趣的笔迹:
“今天看了星星,好噜的星空呀。”
“噜……?”爱音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奇怪的拟声词,困惑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高松灯,寻求解释。
但灯只是微微歪着头,视线飘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用一种仿佛梦呓般的、充满电波感的语气轻声回应:“到底是什么样的星星呢……?”
“可能是像仙女座那样,带着朦胧光晕,看起来格外柔软的星星吧。”坐在沙发上的林祈也极其自然地加入了这常人无法理解的对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呜哇……”爱音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忍不住小声感叹,“天文部,好像都是一些不可思议的人呢……或者说,很容易吸引一些有个性的人?”
“要加入吗?”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高松灯立刻转回头,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爱音,里面闪烁着清晰可见的、如同小动物般纯粹的期待光芒。
“嗯……这个嘛,”爱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敷衍的甜美语气婉拒,“我会好好考虑的哦~”
话音刚落,高松灯眼中那小小的光芒瞬间熄灭了。
她像是一只被轻轻戳了一下的充气玩具,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整个人被一股低气压笼罩,连那撮总是翘起的头发仿佛都耷拉了下来。
(啊……她又变得沮丧了……)
爱音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瞬间就解读出了灯的情绪变化。
这种过于直白的情绪反应,让她既觉得有些好笑,又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负罪感。
“嘛,不要沮丧嘛,灯部长,”林祈清亮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这骤然沉闷的气氛,“我不也是天文部的一员吗?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她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灯的另一边。
爱音也因为刚才那尴尬的氛围,目光下意识地游移,恰好落在了桌面上另一本更加私人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上。
为了转移话题,让气氛重新自然起来,她顺手拿起了那个本子。
“啊,灯,你这个笔记本我小学的时候也用过同款呢!好怀念啊!”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而自然。
然而,话语间,她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翻开了笔记本的封面。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天文观测图或课堂笔记,而是一些……乐谱的草稿,以及几段零碎的、像是歌词的句子。
“这是……?”爱音愣了一下,迅速翻了几页,更加确定了,“你明明就在玩乐队嘛!小舞她们还信誓旦旦地说你没在玩呢!”
高松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刚刚因为林祈的安慰而稍微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我已经……没在玩乐队了。”
“真的吗?”爱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立刻抓住这个话题,眼中重新燃起热情的光,“那要不要和我一起玩乐队?我负责吉他和主唱哦!其他的位置你随便挑!”
(太好了!只要拉拢了班上这个看起来就很特别的“吉祥物”,组建乐队的事情肯定能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到时候大家一定会觉得我超厉害的!)
爱音抱着灯的笔记本,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爱音又在见缝插针地拉人玩乐队了呢……不过,看灯现在这个状态,大概率是不会答应的吧。)
一旁的林祈安静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了然。
她红色的眼眸在爱音热情洋溢的脸和灯低垂的脑袋之间转了转,得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结论。
“我不参加。”
果不其然,高松灯给出了拒绝的答案,声音虽小,却异常清晰。
“这样啊……那算啦。”爱音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她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笔记本上,那上面稚嫩却认真的笔迹,似乎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对音乐怀抱的热情。
“因为……”就在这时,高松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来自深海般的、沉重的失落感,“就算玩乐队……肯定又会失败的。”
(啊……这个样子,又变得比刚才更沮丧了啊……)
爱音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消沉情绪,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一次不小心触动了对方敏感的神经。
她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祈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点点无奈的纵容。
就在这一瞬间,视线交汇,某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个心思迥异的少女之间悄然达成。
“灯部长,”林祈率先行动起来,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高松灯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出去玩吧?”
“没错没错!”爱音立刻心领神会,抓住了灯的另一只手,声音重新变得元气满满,“这个时候刚好是唱K的好时间哦!我们去唱K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音效超——棒的店!”
“诶?等、等一下……KTV……?”
高松灯还没从自我否定的低沉情绪中完全抽离,就被一左一右两个少女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手。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理清现状,就已经被半推半就地带着离开了天文部那令人安心的昏暗,踏入了走廊上愈加浓重的暮色之中。
两位少女的手心温暖而有力,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将她从那自己说出的“失败”之中,牵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