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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祈和祥子并肩从天台那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水泥地面走下，回到教学楼主楼略显阴凉的楼梯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下方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是髙松灯。她微微弓着背，一只手紧紧地捂着校服外套的口袋，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极易破碎的宝贝，脚步匆匆，像一只小心搬运食物的小动物，完全没有注意到楼梯上方的两人。
祥子的脚步几乎是瞬间顿住了，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身影，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怀念，是歉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
当她确认灯并没有看见自己时，那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想对身边的林祈说些什么，转过头，却愕然发现身旁空空如也。
林祈已经比她多下了几级台阶，此刻正停下脚步，回过头，酒红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没什么。”祥子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子，避开了林祈探究的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沉默，就这样一前一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林祈拉开一年A班的后门，午休时分教室的喧闹声轻柔地包裹了她。
她的目光很快就被靠窗那个座位吸引——刚刚在楼梯口遇见的髙松灯，此刻正安静地趴在课桌上，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臂弯里。
她并没有睡觉，而是在专注地做着什么。走近一些，林祈才看清，灯的面前摊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小石子，她正用纤细的手指，一颗一颗，极其认真地轻轻拨动着它们，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数着数。
（啊……是在数石头吗？）
看着灯那完全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林祈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股想要恶作剧的冲动油然而生。
她放轻脚步，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完全被心爱石头吸引的灯，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临近。
“灯——在做什么呢？”
林祈刻意压低了声音，将气息凑到灯那白皙的、带着细微绒毛的耳廓边，如同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呀！”
灯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手中的石子没拿稳，“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看着散落一地的“珍藏品”，以及灯那双因受惊而睁得更大的、蒙上一层水汽的眼睛，林祈立刻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前，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歉意，“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灯缓过神来，看着林祈慌张道歉的样子，连忙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受惊后的轻颤：“没、没关系……不是林祈的错，是……是我太入神了，没听见林祈的脚步……”
她说着，便手扶着桌沿，有些笨拙地弯下腰，开始寻找那些掉落的石子，眼神里带着急切，仿佛丢失了无比重要的宝物。
“我来帮你一起找吧！”林祈愧疚地挠了挠脸颊，立刻也蹲了下来，加入了“寻宝”的行列。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两个少女的身影蹲在课桌旁，脑袋几乎凑在一起。
“啊，在这里。”林祈眼尖，发现了一颗滚落到灯椅子下面的小石子。
她伸手将它捡起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颗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的乳白色石子，带着天然的、温润的纹路。
就在这时，灯也找到了另外几颗，正一手扶着桌子边缘，准备直起身——
“咚！”
一声闷响。
“啊，痛！”
林祈捂着鼻子，痛呼出声。她站起身的瞬间，恰好与正抬头的灯撞了个正着，灯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她脆弱的鼻梁。
灯也感到头顶一疼，但听到林祈的痛呼，她立刻忘记了自身的疼痛，焦急地凑上前查看林祈的情况。
只见林祈秀挺的鼻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眼眶也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而微微湿润。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突然抬头的……”灯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连串的道歉像珍珠一样滚落，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心疼。
“别、别总是道歉啦……”林祈忍着鼻子的酸涩，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放在了灯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试图安慰她，“这真的不是灯的错，是我不小心撞到的。”
（诶嘿…发质软软的，手感真好……）
看着灯那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无比心疼自己的表情，林祈忽然觉得鼻子好像真的没那么痛了，心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可是……”
“别可是啦！”林祈打断她，将掌心那颗乳白色的石子举到两人中间，晃了晃，“如果灯一定要觉得抱歉的话，那……就把这颗石头送给我当做补偿，好不好？”
灯看看林祈手中那颗熟悉的石子，又看看林祈依旧有些发红的鼻尖，犹豫了一下，最终细声细气地答应：“好……”
“这就对了嘛~！”林祈立刻眉开眼笑，得寸进尺地又趁机揉了揉灯的头发。
（可爱！小企鹅真是太可爱了捏！）
“我先回座位啦！谢谢灯的石头！”林祈心情大好，将那颗石子紧紧握在手心，又对着灯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那颗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石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里。
下午的时光平稳流逝。放学铃声响起后，爱音很快就被关系要好的“红绿灯”三人组围住，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去Live House "RiNG" 玩。爱音想着或许能遇到有趣的人或事，便爽快地答应了。
而林祈则对髙松灯说了句“晚点再去天文部”，随后便独自一人，向着管乐部教室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流畅而沉稳的钢琴声便从虚掩的门缝中流淌出来，萦绕在安静的走廊里。林祈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是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的尾声部分。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教室里，夕阳的金辉为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以及坐在琴凳上的蓝色身影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边。确认了演奏者正是祥子后，林祈才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在离钢琴不远处的座位上轻轻坐下。
这首“悲怆二”的节奏舒缓，旋律如歌，像深秋寂静的山涧溪流，温柔而带着一丝凉意地流淌过心田。林祈静静地听着，心想：（或许，祥子的内心，也像这旋律一样，其实是非常柔软的吧……）
祥子的琴技确实出色，对乐曲的理解也远超同龄人。
在林祈听来，这琴声仿佛描绘出这样的画面：一个人独自走在没有路灯的城郊小路上，心中思绪纷杂，充满了迷茫与孤寂，然而偶尔抬起头，却能在夜空中看到远方城市燃放的、转瞬即逝的烟花，带来一丝渺茫的慰藉和希望。
林祈不自觉地用手肘撑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托住下巴，微微歪着头，完全沉浸在了祥子用琴键编织出的情感世界之中。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韵仍萦绕在耳畔时，林祈由衷地送上了掌声。
“真好听……祥子的《悲怆》弹出了自己的感情，太厉害了。”
祥子似乎还沉浸在音乐的情绪里，听到掌声和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轻声否认：“也没……没你说的那么好啦。”
“继续嘛，我还想听！”林祈双手合十，眼神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祥子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微微波动的心绪，然后将那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再次沉稳地放回了黑白琴键之上。
这一次，响起的是一段节奏更快、更加激昂的旋律。
灵动的音符如同拥有生命，急促地在教室里跳跃、回旋。
那是，贝多芬的悲怆第三乐章，激烈的小调音符从祥子舞动的指尖倾泻而出。
琴声本身是优雅而富有力量的，但林祈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竭力隐藏的忧郁与挣扎。
祥子弹奏的姿态依旧保持着优雅，脊背挺直，然而那紧绷的肩线和偶尔蹙起的眉头，却透出一股深植于骨髓的悲伤。
但奇妙的是，在这悲伤的基调之上，音乐本身依然顽强地维持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和结构上的美感。
乐曲中段，情绪起伏极大，祥子的手指用力地敲击着琴键，仿佛一个在暴雨过后泥泞道路上奋力前行的旅人。
他步履匆匆，身形踉跄，时而因湿滑而险些滑倒，时而又因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霞光而看到片刻的希望。
最终，音乐在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异常坚定的情绪中，如同那位旅人带着满身泥泞却眼神决绝地消失在地平线上，渐渐归于沉寂。
琴声停止了。
林祈站起身，轻轻走到祥子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上了祥子略显单薄的肩膀。她能感觉到掌下身体的微微一僵。
“小祥……”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耳语，气息几乎要拂过祥子的耳畔，“过得很辛苦吧？”
这一瞬间，祥子恍惚了。这低语太过温柔，像是母亲关怀的抚慰，却又像洞察人心的恶魔，轻易勾出了她深藏的情绪，让她鼻尖发酸。
林祈的手顺着祥子的肩膀向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慰。
她从祥子的演奏中，清晰地听到了那份被坚强外壳紧紧包裹的、不为人知的艰辛。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这无声流淌的情绪。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两位了，”一位管乐部的成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歉意，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好奇和一丝……莫名的兴奋？“但是今天管乐部预订了这间教室进行合练哦。”
虽然眼前这蓝发少女与黑发少女构成的画面唯美得让人不忍打断，甚至让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嗑”了起来，但部门的活动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林祈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她连忙拉起还有些怔忡的祥子，对着门口的学姐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非、非常抱歉！我们这就离开！谢谢提醒！”
说完，便拉着祥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管乐部教室。
一直跑过一个拐角，确认那位学姐再也看不见她们了，林祈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壁，看着身边同样因为奔跑而气息微乱的祥子，回想起刚才那尴尬又有点好笑的场面，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祥子疑惑地看向她，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们刚才……好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好狼狈的样子哦！”林祈笑着解释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祥子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似乎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林祈拖长了语调，促狭地眨了眨眼，“祥子刚才被抓住时，那个表情，真的超级像受惊的小鹿啊！特别特别可爱呢~！”
这句调侃让祥子的脸颊瞬间爆红，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有些羞恼地“哼”了一声，鼓起脸颊，扭头就走，留给林祈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望着祥子在黄昏走廊光影中渐行渐远的、仿佛笼罩着一层薄怒的蓝色身影，林祈只好努力止住笑意，加快脚步，默默地跟了上去。
只是那上扬的嘴角，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