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初音的带领下,林祈两人便来到了附近的小商店。
那是一家典型的乡村小卖铺,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能依稀辨认出“岛田商店”几个字。
推开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店内空间确实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但正如初音所说,卖的东西却很多。
货架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种商品:左边是零食区,摆着薯片、巧克力、软糖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点心;中间是饮料区,冰柜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瓶装茶和汽水,柜台上还摆着一箱箱的波子汽水;右边则是玩具和杂货区,有塑料小汽车、橡皮球、彩色贴纸,当然,还有她们要找的捕虫网和虫箱。
整个店面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
新拆封的零食的甜香,木制货架的陈旧气味,还有隐约的海风咸味从敞开的门飘进来。
店主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上缘看向进来的两人。
“哦,是三角家的孩子啊,”他显然认识初音,声音温和,“今天带朋友来买东西?”
“嗯!”初音用力点头,然后指向货架角落,“爷爷,我们要买捕虫网和虫箱!”
“捕虫啊……”老爷爷放下报纸,慢悠悠地站起身,“这个季节确实有不少虫子。等等,我给你们拿。”
他走到货架旁,从最下面一层取出几个捕虫网和透明的塑料虫箱。
虫箱是方形的,侧面有透气孔,盖子可以打开,里面还贴心地放了一小段树枝和几片叶子,大概是给抓到的虫子准备的。
林祈看了看,随手就买了两套。
价格牌上写着:捕虫网500日元,虫箱300日元。两套加起来1600日元,她递给老爷爷2000日元,找回400日元的硬币。
“也不贵,才1600日元就能买两套了。”林祈接过找零时随口说道。
初音看林祈买了两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期待的光。
“还有我的份吗?”她仰着头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呐,当然也要买你的份啦。”
林祈付完钱,接过老爷爷递过来的两套工具,随手将其中一套递给了初音。
初音接过捕虫网和虫箱,眼睛亮亮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她先是摸了摸捕虫网的网兜,绿色的尼龙网,边缘缝得很整齐,网眼大小适中,既能抓住虫子又不会伤到它们。
然后又拿起虫箱,透过透明的塑料壁看了看里面,还轻轻摇了摇,听里面的小树枝和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啦,我们出发吧。”林祈说着,推开门走出商店。
门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气温也开始升高。
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经过的居民,有提着菜篮的主妇,还有几个和初音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路边玩耍。
林祈回头,看到初音还在店里,正仔细地把弄着手中的捕虫网,她在试着挥动它,像是在练习捉虫的动作。
阳光透过商店的玻璃门照在她身上,给金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光。
“初音?”林祈唤了一声。
初音听见声音,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抱着工具跑了出来。
“走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次初音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迫不及待想要开始捉虫的冒险。
林祈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小小的、充满活力的背影,不由得微笑起来。
等回到刚才那片树林的位置,初音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林祈则是转头看了看四周才跟了上去。
树林里比外面凉爽一些。
高大的树木遮住了部分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叶缝洒在地面上。
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还有隐约的花香。
能听到各种声音。
鸟叫声从树梢传来,虫鸣从草丛中响起,远处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姐姐,这里这里!”
不久,林祈便听见初音压低的声音,带着激动和些许紧张,像是害怕这只虫子跑了一样。
她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初音站在一棵树旁,指着树干上的一只锹形虫。
那虫子正趴在那里,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对大颚看起来很有力量。
它似乎没察觉到危险,还在缓慢地移动着。
初音保持着指向的姿势,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动了它。
“来啦!”林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举起捕虫网。
她看准位置,手腕轻轻一抖,网子准确地罩住了那只锹形虫。
虫子受到惊吓,在网兜里挣扎起来,大颚开合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祈收回捕虫网,凑近观察。
这只锹形虫比她想象中要大,大概有她的半个手掌长,甲壳光滑,腿部有力。
她在上辈子只在书上见过这种虫子,这辈子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
观察了一会儿,她忽然注意到。
初音站得远远的。
大约在三米开外,初音背对着她,假装在另一棵树旁寻找虫子。
但林祈能看到,初音的肩膀有些紧绷,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怎么了吗?”林祈随口问了一句。
“没……没事!”初音立刻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在这边找一下!说不定还有别的虫子!”
但她的笑容有点僵硬,眼神也有些飘忽。
林祈眨了眨眼,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她随手打开虫箱的盖子,小心翼翼地将网兜对准箱口,轻轻一抖,锹形虫便掉了进去。
她赶紧盖上盖子,透过透明的塑料壁看着里面的虫子。
锹形虫在箱子里爬了一会儿,最后停在那小段树枝上,似乎接受了被困的现实。
“抓到一只了。”林祈举起虫箱,有些得意地说。
阳光穿过叶缝,投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头顶传来了更密集的鸟叫声,各种不同的音调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场自然的音乐会。
随着天边太阳的升高,气温也继续上升,蝉鸣声逐渐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像是为夏天专门配的背景音。
林祈把虫箱放在一边,继续在附近寻找。
她翻开一块石头,看到几只小甲虫惊慌地四散逃跑;检查一棵树的树皮,发现上面有几只小型的椿象;抬头看树枝,隐约能看到一些毛毛虫在蠕动。
但没再看到像刚才那样大的锹形虫或独角仙。
“呜哇哇啊啊!”
突然,初音的方向传来惨叫声。
不是普通的惊呼,而是带着恐惧的、近乎哭喊的声音。
林祈心里一紧,立刻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跑去。树林里的地面不平坦,有裸露的树根,有突起的石头,还有厚厚的落叶层。
她跑了几步,差点踩空一脚。
得亏旁边有棵树能扶一把。
她伸手抓住树干,稳住身体,然后继续往前跑。
赶到初音的旁边时,她看到初音正在原地跳着,双手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蜘蛛!有蜘蛛啊!救救我!”初音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都红了。
林祈立刻看向她的背后。
在初音连衣裙的背部,有一只中等大小的蜘蛛正在爬行。
灰褐色的身体,细长的腿,看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她没有犹豫,伸手一拍,快速而准确地用手背将蜘蛛从初音衣服上扫了下去。
蜘蛛掉落在落叶上,迅速爬走了,消失在草丛中。
“好啦,没事啦。”林祈安抚道,轻轻拍了拍初音的肩膀。
“真……真的吗?”初音还在扭动着身体,用手拉扯自己背后的衣服,像是害怕蜘蛛还藏在布料褶皱里。
“真的,已经掉下去了,跑掉了。”
林祈耐心地说,还特意指了指蜘蛛消失的方向,“你看,不见了。”
初音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她的脸还有些发白,呼吸也有些不稳。
林祈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初音放在地上的虫箱上。
空空如也。
“是没抓到虫子吗?”林祈问,语气温和。
初音听见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变得很小:“不……不是的……”
林祈一听便感觉有些不对。
她走到初音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初音齐平。
“怎么了嘛?”她的声音更轻柔了,“不用紧张的哦。没抓到虫子很正常,我也就抓到一只而已。”
初音看着眼前蹲下来的林祈,看着那双红色的、温柔的眼睛,小脸逐渐泛红。
“姐姐……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要被蝉鸣声淹没。
林祈感到有些奇怪。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就因为没有抓到虫子?
她保持着蹲姿,细声细语地问道:“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吧……没抓到虫子很正常啊。”
“不是的……”初音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其实……其实我没捉过虫子……”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还挺害怕虫子的……刚刚其实是我说谎……家里的虫子都是我妹妹抓的……我从来都不敢碰……”
她说得很慢,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说完后,她低着头,不敢看林祈的眼睛,像是在等待责备。
林祈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因为羞愧而脸红的小女孩,忽然明白了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原来如此。
原来她害怕虫子,却因为想陪自己,因为想表现得像其他孩子一样正常,而说了谎。
她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笑了。
“没事的啦,”她伸出手,揉了揉初音的头,动作比刚才更温柔,“我这不也是挺开心的嘛。而且,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初音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
“因为……因为我骗了姐姐……我说我能捉虫,但其实我没抓过……而且,岛上没什么好玩的,大家平时都是来捉虫子的,所以我也想试试跟姐姐一起捉虫子……”
但是没想到虫子还是那么可怕……连蜘蛛都那么吓人……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祈听完,继续轻轻揉着初音的头。
“没事的没事的,”她重复着,语气更加柔和,“吹牛而已,姐姐我小时候那也可是吹牛大王呢。”
“可是……”初音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没什么可是的啦,”林祈打断她,双手扶住初音小小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好啦小初音。”
初音吸了吸鼻子,专注地看着林祈。
“在哪里玩,玩什么都不重要,”林祈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有人陪着一起玩。今天你陪我来这里,陪我找虫子,陪我看日出,这些就已经很好了。更何况,小初音不仅陪我玩了,而且还愿意鼓起勇气面对自己害怕的虫子。”
她顿了顿,看到初音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些。
“所以小初音很勇敢哦!”她最后总结道,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
初音看着眼前蹲下来跟自己说话的林祈,看着那双红色的、充满鼓励和温暖的眼睛,感觉心里的愧疚和不安一点点消散了。
这位姐姐真的是太温柔了。
没有责备,没有嘲笑,反而在安慰自己,在说自己勇敢。
“那……那我会鼓起勇气继续陪姐姐的!”初音用力擦了擦眼睛,努力做出坚定的表情。
林祈笑了:“既然害怕虫子的话,那就先不抓了吧。不过——”
她站起身,提起刚才放在地上的虫箱。
透过透明的塑料壁,能看到那只锹形虫还在里面,正安静地趴在树枝上。
“本来是打算留给你的,”林祈说,“但是你害怕的话,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吧。”
她打开虫箱的盖子,倾斜箱子,轻轻摇了摇。
锹形虫从里面滑出来,掉在落叶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爬走了,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啊……跑掉了……”初音小声说,语气里有些惋惜,又有些松了口气。
“没关系,”林祈合上空空的虫箱,晃了晃,“这箱子还可以用来装别的。既然这里是海岛——”
她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
“说不定我们在海滩边上能捉到小鱼呢~或者捡贝壳,捡海星,捡漂亮的小石头。那些不可怕吧?”
初音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用力摇头:“那些不可怕!我喜欢贝壳!我收集了好多漂亮的贝壳!”
“那我们就去海滩吧!”林祈笑吟吟地说着,然后伸出手,拉起了小初音的手。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一大一小,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和谐。
林祈牵着初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树林,踏上小路,朝着海滩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