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我开动了……”
呢喃声在耳边回荡。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渗进了正在做梦的意识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多谢款待。”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满足感,是那种吃饱之后懒洋洋的、不想动的满足。
发生什么事了?
初音的意识在睡梦和清醒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过渡地带里缓缓浮上来。
她感觉身体好重,眼皮尤其沉,沉到像是有人在她的睫毛上各放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她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用力撑开眼皮。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是那个吊灯。
窗帘还是那个窗帘,米白色的,边缘绣着一圈她上个月自己动手加上去的蕾丝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每个休息日的早晨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初音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某种不太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闹钟在意识深处叮叮当当地响着,但她还找不到那个闹钟藏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下面。
她的手指在枕头下面摸了好一会儿。
平时一伸手就能摸到的手机,今天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把手伸得更深,手指沿着床单和床垫之间的缝隙往里面探,终于在最深处碰到了那个熟悉的手机壳边缘。
把手机抽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发绳。
然后她举着手机,把屏幕朝向自己的脸,准备看一眼时间。
不对。
她的手指握着手机边缘的动作不对。
她惯用的是右手,大拇指应该刚好能按到侧面的电源键。
但现在她的拇指伸出去,够到的是手机壳上大概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的手怎么变小了!?
初音盯着自己的手看了整整五秒,大脑在这五秒里飞速运转,调取了她所有的常识储备。
然后她把手机举到面前,按亮屏幕,打开了相机的前置镜头。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是自己没错,但是...
颧骨的线条还没长开,下巴的弧度还带着一层浅浅的婴儿肥,那双眼睛看起来似乎比成年后的她大了整整一圈,正用一种同样震惊的表情瞪着屏幕。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另一只手,屏幕里的女孩也抬起另一只手。
她把头偏了偏,屏幕里的女孩也把头偏了偏。
然后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屏幕里的女孩也捏了一下脸颊,而她的指尖真实地感觉到了那片被捏起来的皮肤。
软的,比记忆里更软,像是那种棉花糖一般的触感。
“骗人的吧?!”
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她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那个音色比她平时的声线高了好几个调,带着一种还没变声之前的清亮和脆生。
她一把掀开被子低头看去,那套昨天穿在身上的睡衣不知何时变得过于宽大,领口大到能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半截肩头,袖口盖过了整只手,只露出几个指尖。
睡裤的裤脚在地板上拖出长长一截,每挪一步都可能踩中裤管让自己摔倒。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副样子?
小了好几岁!
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归结为不可能发生的玩笑,但它偏偏真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不要啊!
自己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的好不好!
她下意识地想给林祈打电话,手指按在通讯录里“姐姐”那个名字上,又停住了。
不对,自己过两天还有演出啊!
她要在那个舞台上唱歌的!
用现在这副嗓子怎么唱?用现在这双够不到吉他指板的手怎么弹?
她重新倒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用力蹬了几下腿,床垫被蹬得发出几声闷响。
蹬完之后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盯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得找办法补救一下。
可是怎么补救?这种事有补救的先例吗?
她在床上来回翻了好几次身,把枕头翻到了地上,把被子拧成了一团麻花,最后终于滚到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祈的聊天界面。
让她对着群里的另外几人求助,初音觉得自己还做不到。
但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在她这副狼狈模样时毫不惊讶地听她把话说完,那个人一定是林祈。
她组织了好几次措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简单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话。
“帮帮我,姐姐大人!”
消息已读的标记亮起来之后,初音整个人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床边等着。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换了个姿势又等了几分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又等了几分钟。
姐姐从家里出发到自己的公寓,大概需要一段时间,坐电车的话可能要更长一点。
现在是早上,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电车大概很挤。
姐姐大概会穿那双走起来很快的帆布鞋,会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顺手买两杯奶茶。
初音在心里计算完了林祈的到达时间,然后发现自己接下来真的无事可做。
衣柜的推拉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初音从床头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被睡裤裤脚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衣柜里,还好及时抓住了门把手。
她现在这个身高,想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得踮起脚尖。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不合身睡衣的小女孩,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发尾还翘着昨天在车上睡觉时压出来的卷。
她把睡衣脱掉,开始翻衣柜里的衣服。
这件太大了,那件也大,这件倒是小一点但那是初华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舍不得穿。
翻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翻出一件压了很久的旧T恤,放在身上比了比。
还是大,但至少不会从肩膀上滑下来。
然后她看到角落里还挂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前几年在海岛上的小商场打折买的,买回来之后没穿几次就被塞进了衣柜深处。
她把裙子取出来在身上比了一下,长度刚好到膝盖,腰围也勉强合适。
于是她穿上那条裙子,把袖口的系带拉紧打了个蝴蝶结,又踮着脚尖看了看镜子。
镜子里的小女孩这次看起来稍微像样了一点,至少不会被人当成偷穿大人衣服的迷路儿童。
只是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她用手梳了好几次都没能梳通。
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初音从镜子前跳开,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过客厅地板。
跑的时候被那条裙子过长的系带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了,但她扶住沙发扶手稳住了身体,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门把手现在在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以前她是需要低头的。
她用两只手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把门往外推开。
林祈站在门外。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初音在心里预演的一模一样。
门一开,她的视线习惯性地往平时初音脸所在的高度投去。
然后她的视线落空了。
林祈眨了一下眼,把视线往下调了大约十五厘米,看到了一个扎着乱糟糟马尾、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眼熟的小孩。
这是林祈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那双眼睛的瞳色,都和初音一模一样。
但比起她记忆里的初音还要更稚嫩。
林祈拎着奶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大脑在理性判断和视觉证据之间反复徘徊。
这张脸确实不是她现在每天见到的那个初音,但她的记忆里又有和这张脸吻合的碎片。
但前阵子那场宛如时光旅行一般的经历告诉她,小时候的初音和初华两姐妹差不多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姐姐!是我,初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林祈脑子里还在费力转动的那几个齿轮咔哒一声卡住了。
啥?
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又看了一遍这个小孩的脸。
她的第二反应是这孩子的声音。
虽然音色比平时高了不少,但那种尾音轻轻往上翘的语癖完全没有变。
她的第三反应是把这三个反应串在了一起,得出一个结论:我家主唱还老还童了。
宕机大概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林祈重新启动,把那两杯奶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初音的视线平齐。
“小初?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她一边问一边仔细端详着初音的脸。
是初音没错,眉眼没错,声音没错,连说话时微微往左偏头的习惯都没错。
只是小了好几号,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糕点师傅用模具重新压了一遍。
但说实话,小只的初音也很可爱捏。
脸蛋看起来比现在圆一点,下巴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层很浅的婴儿肥。
那双眼睛因为脸变小了反而显得更大,正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我也不知道啊!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子了!”
初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临时翻出来的旧裙子,这双坐在椅子上,甚至够不到地板、只能轻轻晃着的脚,这些全都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她抬起手臂,那截过长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遮住了整只手。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撸完左边撸右边,撸完右边左边又滑下来了。
“不过我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她停下和袖子搏斗的动作,手指捏着袖口的蝴蝶结边缘,那个系带被她无意识地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好像有人在说‘我开动了’‘多谢款待’之类的话。”
她回忆着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语音碎片复述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
林祈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是回来之后才会这样的吗?”她问。
问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柔,但眉心那一道细纹的出现暴露了她正在快速思考的事实。
“嗯……”初音把蝴蝶结系好,用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忽然一个激灵,“好像……我记起来了!那个声音我好像在车上就听到过!”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终于把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
“就是昨天从熊本回来的车上,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就感觉头顶有人在碎碎念。那时候我以为是在做梦,就没太在意。但是刚才——刚才我也听到了!就在我醒来之前!”
“该不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难道是妖怪什么的?”
林祈一手托着下巴,微微歪过头看着初音。
有了熊本那几天的经历之后,她对这类事情的接受阈值已经高到了若麦会说“你们东京人适应力也太强了”的程度。
如果有一只妖怪从熊本跟到了东京,她不会太意外。
但如果这只妖怪选择附在初音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啊?又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初音苦巴巴地咧着嘴,眉毛往下撇成了一个很委屈的八字。
她倒不是不信——经历了熊本那些事之后,她对这个世界上存在“看不见的东西”这个事实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
她的委屈更多是出于一种“为什么是我”的无奈。
仁菜被妖怪缠上,是因为妖怪想替仁菜出头。
自己呢?自己又没欺负过谁,也没被谁欺负过,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被附身之前连个预告都没有,那只妖怪甚至没问她同不同意。
“我先看看吧,看一下怎么个事。”林祈直起身,把手指伸进口袋里。
指尖触到的是一颗光滑的、带着微微温热的椭圆形宝石。
说起来这颗灵魂宝石的功能貌似还挺多的,只能说不愧是系统出品嘛。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反倒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还有超自然力量这一事实。
林祈把思绪收回来,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宝石上。
“诶?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