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弓轻轻一点,周遭的场景再次变换。
那颗在平流层上方悬挂着的暖阳划过一条安静的弧线,缓缓隐入天际。
光线从白昼的金白色渐渐过渡到黄昏的橘红色,又从橘红色沉入更深的暮紫,最后完全融进了一片无边的深蓝。
这整个过程被压缩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快得像是在翻一本被按了快进键的风景画册,但每一帧又都清晰得足以让人记住。
一轮明月从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升起来,不是现实里那种带着环形山阴影的、冷白色的月亮,而是一轮更圆更亮更柔和的、像是被谁用心擦拭过的明镜,高高悬在夜空正中央。
然后星光开始亮起来。先是一颗,然后是十几颗,然后是成千上万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袋碎钻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小初音,走吧,我带你触摸一次星空。”
林祈轻轻牵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初音看着周遭。
穿过最后一层薄云之后,天空的颜色从深蓝过渡到了近乎墨色,而星星就在这片墨色中一颗一颗地亮着。
她从小就很喜欢抬头望天。
后来长大了一些,她学会了认星座,用那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天文图鉴一页一页地对着夜空寻找。
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鹅座的天津四,天鹰座的牛郎星,把它们连起来就是夏季大三角。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可以漫步于宇宙该多好。
不是坐飞船,不是穿宇航服,而是像现在这样。
被一层温暖的光包裹着,牵着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手,用自己的脚步踩在星空里。
却不曾想,在此时居然还有机会可以实现这个梦想。
她的脚底下没有地面,她的头顶上没有天花板,她的身边只有无数颗正在安静地发着光的星星。
她们似乎已经来到了星空。
初音转过身,然后她看到了地球。
不是在地理课本上看到的那个被画在纸上的地球,也不是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个被镜头框住的蓝色弹珠。
是真正的、活着的、正在她脚下缓缓旋转的地球。
蔚蓝色的海洋占了大部分面积,白色的云层像薄纱一样缠绕在表面,陆地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愣愣地看着那颗星球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极小极轻的叹息。
林祈看着四周,这是她用魔力将外界同步过来的环境。
说白了就是把现实宇宙的模样投影在美塔领域里。
不是真正的宇宙,但视觉上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对于初音来说,应该是没什么两样吧。
林祈把视线从地球表面收回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初音先出声了。
“姐姐,那是启明星吗?”初音指着太空中那一颗似乎不再遥不可及的金色光点。
那颗星的光芒和周围的星星都不一样。
不是冷冷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淡金,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点燃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它在这一片墨色的宇宙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美丽。
“嗯,那就是启明星,也是金星。”
林祈点点头,回复道。
她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有用更复杂的科普语言去解释金星的大气成分和公转周期,因为初音问的本来就不是天文知识。
她问的是。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她每一个数星星的夜晚陪伴她的星星,到底叫什么名字。
初音就这样看着那颗象征着美丽与指引的启明星。
小时候她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它很好看。
后来知道了它叫金星,也叫启明星,是罗马神话里那位爱与美的女神的名字。
再后来啊,她就遇到了姐姐。
她当时想,这名字起得真好啊。
真是美丽的启明星呢。
现在它就在她面前,不再是夜空中那个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遥不可及的光点,而是近到她觉得只要再往前飞几步就能伸手触碰到的距离。
她愣愣地看着那颗星,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
“姐姐……”初音轻轻唤了一声。
林祈原本还在观察着这片她同步过来的寰宇,听见初音的话,便转头看去。
但这一看,她却愣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初音已经恢复了成年的身形。
身上的连衣裙却因为自身的变大而显得紧致。
“我想起来了……”初音的脸上挂着碎泪,那些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来之后并没有顺着脸颊往下淌,而是脱离了重力,化为一颗一颗小小的、晶莹的水珠,在她周围无重力地飘散开来。
它们悬浮在她身侧,悬浮在她发梢,悬浮在她每一次呼吸带出的微小气流里。
在远处那颗启明星的光芒照耀下,这些碎泪好像也化作了星光,在她周围一闪一闪地亮着。
“姐姐……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在初音的视角里,记忆里的林祈和她现在的面容渐渐重叠。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那抹永远带着几分纵容的微笑,全都一模一样。
和以前一样,和小时候那短短几天的陪伴的样子一模一样。
没有一点变化。
林祈原本还想问一句“怎么回事”,但是见初音这幅模样,那些想问的话却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看着初音脸上那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那些悬浮在初音周围的碎泪把启明星的光芒折射成无数道细小的彩虹,看着初音用那种既像是找到了什么失物、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疼的事物的眼神望着自己。
“姐姐,我记得你写了很多首歌。可以为我伴奏嘛?”
初音看着林祈,带着些许哭腔说道。
那些漂浮在她周围的碎泪还没有完全消散,有几颗正贴在她的发梢上,在启明星的金色光芒下闪闪发光。
“嗯,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的。初音想要唱哪一首呢?”
林祈轻柔地说道。
她把原本已经收起来的琴弓重新握在手里,又将小提琴架在肩头。
“就那首《心做し》,可以吗?”
初音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释然的、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说出口的、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有几分坦然的笑容。
周遭的碎泪在这一刻映着启明星的光芒,宛若璀璨的星点一般在她周围缓缓流转。
“《心做し》嘛……”
林祈垂眸,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这首,也没有问初音是什么时候想起那些事的。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段旋律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初音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开始吧。”
她轻轻将琴弓架上小提琴。
银白色的弓毛贴上琴弦,左手指尖按在第一把位上。
初音见状,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些悬浮在她周围的碎泪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在星光中缓缓消散,化为极细极淡的光粒融进她身侧那片深蓝色的宇宙里。
她做好了准备。
琴弓拉动。
寰宇为此作响。
远处那颗启明星的光度似乎也跟着音符的流淌轻轻明暗了一下,和提琴声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共振着。
初音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然后她开口。
【ねぇ、もしも全て投げ捨てられたら
吶,若然能将一切舍去的话
笑って生きることが楽になるの?
笑着活下去这样的事就会变得轻松吗?
また胸が痛くなるから
胸口又再疼痛起來呢
もう何も言わないでよ
够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啊
ねぇ、もしも全て忘れられたなら
吶,若然一切都能尽数忘却的話
泣かないで生きることも楽になるの?
不再哭泣而活下去这事也会变得轻松吗?】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的那一刻,就不是从零开始的。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比平时更沉的质感,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口最深处一点点挖了出来。
姐姐,你当初为何会消失呢。
初音捂着胸口,只感觉心脏在微微作痛。
不是因为唱歌要用到的肌肉在发力,而是真的在痛。
那些她变小之后才重新变得清晰的记忆,此刻正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她记起来了。
她的声音在副歌之前转了几个弯,每一个弯都拐得很稳,但每拐过一个弯就多了一层她没办法藏住的哭腔。
那些在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滑落。
泪水在她面前悬浮成一片极细极密的水珠,和刚才那些碎泪一样闪着微光。
或许姐姐你是为了我好,才将那段时间的记忆消除。
但是姐姐,我都记起来了啊。
记起来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记起来你在我摔倒之后用拇指擦去我膝盖上的沙粒时手指的温度,记起来你跟我一起躺在椅子上看星星时有多温暖。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你,我想过放弃,但是却从未放弃。
林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她的左手在指板上灵活地移动着,按出每一个需要的音符;她的右手握着琴弓,在琴弦上拉出流畅而稳定的旋律。
但她低垂的眼睑在微微颤动,她握着琴弓的那只手在每一次换弓时都会多停那么零点几秒。
她听见了初音歌声里的痛苦。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把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捞上来,石头被水泡了太久,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捞起来的时候水花四溅,把捞石头的人也淋得浑身湿透。
姐姐,我一直都很难受。
直到再次找到了你。
【ねぇ、もしも僕の願いが叶うなら
吶,若然我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
君と同じものが欲しいんだ
我想要得到与你相同的事物呢
でも僕には存在しないから
但因为对我而言那般东西并不存在
じゃあせめて此処に来てよ
所以啊至少希望你来到这里啊】
我把那些被你封存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出了你的样子。
我找到了你,我加入了你的乐队,我重新叫你姐姐。
但是当初的那份温柔不再独属于我一人了。
你有祥子,有小睦,有若麦,有那么多需要你的人。
我不是在嫉妒,我只是偶尔也会想回到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林祈手上的琴弓在琴弦上划过,她没有再次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全部堵在喉咙口,哪一个字都出不来。
【君にどれだけ愛されても
就算有多被你所爱
僕の心臓は一つだけ
我的心脏也是仅此唯一的
やめてよ やめてよ、優しくしないでよ
住手吧 住手吧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どうしても僕には理解ができないよ
不论怎样我都无法理解
痛いよ 痛いよ、言葉で教えてよ
好痛苦啊,好痛苦吧,用言语告诉我吧
こんなの知らないよ 独りにしないで
这样的事我不懂啊 不要让我独自一人
酷いよ 酷いよ、もういっそ僕の体を
太殘酷了 太残酷了,干脆将我的身体
壊して 引き裂いて 好きなようにしてよ
破坏吧,撕裂吧 随你喜欢的处置吧
叫んで 藻掻(もが)いて 瞼(まぶた)を腫らしても
不论怎样呼叫 怎样挣扎 怎样哭红双眼入睡也好
まだ君は僕の事を抱きしめて離さない
你还是抱紧着我永不分离
もういいよ
已经够了】
到了后面,初音已经唱不下去了。
那些歌词在她喉咙里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的歌声中满是哭腔,混着哽咽,混着抽泣,混着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流的眼泪。
她红着眼睛,站在那片被星光包围的虚空里。
而她只是一个想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伸手的孩子。
林祈见状,放下琴弓。
小提琴和琴弓在她手中化为淡淡的光粒,缓缓消散在星空中。
她把右手从握琴的位置收回来,空出来,垂在身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把那些堵塞在喉咙里的、不完整的句子全部咽了回去。
她看着初音。
初音只是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她,然后迈开步子,在无重力的虚空中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走到林祈面前停住,然后用尽全力,一把抱住了林祈。
“姐姐,我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对吗?”
她的声音从林祈的锁骨间闷闷地传出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林祈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片黑色礼裙上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的脸埋在林祈的肩窝里,眼泪把立领边缘的金边浸成了更深的颜色。
林祈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一只环住初音的后背,一只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环住初音后背的那只手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哽咽时身体的起伏。
“你不是。”
林祈的声音从初音的发顶上落下来,“你从来都不是。”
她顿了顿,“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