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二年,上元节至,门下:
朕承天命,今岁元夕,月满冰轮,本当华灯万盏,与民同乐,然念四方岁饥,黎庶艰食,朕心恻然,何忍独享升平之欢......”
“上元张灯,虽为旧制度......
然民生为念,社稷为重,特罢今年灯火之会,以节用度,以安民心,惟愿天下臣民,体朕此心,共克时艰。
待来年五谷丰登,再与诸卿,重燃万盏华灯,共庆升平盛世!”
礼部使者大声的宣读圣旨,齐物听懂了。
官家为体恤民情,与百姓共度时艰,下诏取消了今年为他准备上元节的灯火庆典。”
“师兄,陛下这是取消了庆典对吧!”
王安石轻轻点头,低声道:
“对,很多地方正遭受饥荒呢,官家取消了灯火庆典,但上元佳节的祈福还是会继续!”
“那我们还唱不唱?”
“唱!”
王安石压低嗓门道:“正月十五日,传说天官会下来,来校定每个人的罪福,因此上元节也叫天官下降赐福日!”
齐物听懂了大声道: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南极降寿。”
童音汇聚成海洋,如神祇低语般震撼人心。
“天官赐福,百厄不侵。神明护佑,年年胜意,岁岁安康......”
灯火庆典取消,祈福却是开始了。
国子监学子开始在学监的带领下,按照年龄大小排着队围着官家落座的大殿转一圈。
礼乐奏响,祈福声跟着激荡。
众人跟着乐声,拖着长音:“天官赐福咯,接福,接福,纳福~~~~”
学子排着队开始,学子年轻,朝气蓬勃,引来无数人的惊叹和羡慕。
有孩子的将手里的孩子举得高高的,国子学学子手点朱砂,轻轻地按在孩子的眉心!
抱着孩子的父亲开心地欢声大叫:
“天官赐福,天官赐福喽!”
“甚好,甚好,当年老夫这般年轻的时候可没有这般的朝气,那时候吃不饱,也睡不好,自然也长得不好!”
范仲淹见夏竦说的凄惨,忍不住哼哼一声。
范仲淹不愿开口,欧阳修却不客气,嗤笑道:
“夏枢密使,今日天官来校定每个人的罪福,话,可不敢乱说,你若过苦,那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韩亿看了眼官家,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可能是角度没调整好,被欧阳修说了一顿的夏竦看着韩亿道:
“韩枢密院事,你似乎对我也很不满?”
韩亿直言道:“看,那是我的犬子!”
范仲淹见众人把矛头对准夏竦,算是明白为什么他夏竦只当了几个时辰的相国了,太惹人嫌。
看了眼使者位,低声道:
“今日乃是盛会!”
众人明白这话不能再说了,有使者在,有外人在。
若是惹得范仲淹开口,这件事怕是结束不了,刘太后都敢骂的人,在座的估计就没他不敢骂的。
坐在使者位观礼的使者略显失望。
今年的使者观礼团没有多大的变化。
拜师求学的倭奴使者团,谦卑的高丽使者团,彪悍的女真使者团。
当然,还有那高傲的坐在上位的辽国使者团。
当然,还有一个西夏使者团。(公开资料记载,双方在战争和议和期间一直有使者往来)
可在座的各位都知道,今后使者团怕是见不到西夏了,都知道西夏要立国。
其实这也是朝堂诸人拼命遮掩庆州之败的主要原因。
西垂边境的党项李都有本事立国。
那岂不是说明如今的宋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眼下大家都在等......
等宋国打回去。
等彻底的撕破那一刻。
如果在近三年来大宋选择忍让,在座的这些使者就会重新审视自己和大宋之间的关系。
这才是文武百官不想见到的。
“今日就只有这些么?”
赵祯见西夏使者发问,笑道:
“今日本来就是天下人盛会,赏月,诗词,祈福,天下同乐的雅事!”
咩迷青似笑非笑:“和我夏国相比,少了武勇!”
“我大宋立国百余年,西平巴蜀,北定太原,南收岭南,何曾少了武勇?!”
欧阳修闭上眼,鼻孔发出哼哼。
“咩迷君,我朝真宗皇帝时,你夏国还在仰仗鼻息,今日使君能堂堂正正站在东京城里说话,皆因朝廷念你夏地贫瘠,不忍用兵?”
“是么,那白豹城之败乎?”
欧阳修笑了,睁开眼:
“既然这么说,忘了我朝名将曹彬,今日使君若有兴致,不妨亲自试上一试,我亲自为你擂鼓如何?”
咩迷青还在笑,笑的有些尴尬。
眼下只是欧阳修出手而已,边上还有个晏殊,晏殊的边上还有个夏竦。
在夏竦的边上,范仲淹已经开始喝茶润喉了!
“文斗我大辽不行,可论拳脚......”
站在最边上,马上就要脱离朝堂核心圈的杨文广忽然单膝着地,大声道:
“官家,臣,杨文广愿意舍命陪使君!”
咩迷青知道杨文广。
作为使者,他不仅知道杨文广,还知道杨延昭,知道他镇守大宋边境二十余年,多次击败大辽军。
虎父无犬子,他不敢赌!
“官家,我说的是拳脚!”
晏殊放下茶碗,好奇道:
“使君要比试拳脚,杨文广是我朝名将后人,作为比试正是适合,难道不妥?”
“不不,我是说贵国士子少了些许的武勇。”
众人明白,西夏使者这是想羞辱大宋文人,是来找事的,是来挑唆的。
不愿和能打的打,是想和国子监下的学子打,和文人打。
见众人不语,咩迷青赶紧道:
“官家,臣只是开个玩笑!”
范仲淹睁开了眼,若在以前,国子学里面可以找出能打的,却找不出杀过人的。
如今却是有一个,杀过人,杀过很多党项贼人!
“官家,从国子监小学里挑一个吧!”
赵祯先是一愣,随后就明白范仲淹说的小学那个人是谁。
本想把这事含糊过去的赵祯笑了,想起被抬出去的齐物。
“去,挑一个,挑那个高的!”
个子高的齐物玩的正开心,左边司马光,右边王安石,前面还有三个姓韩的。
六个人游走在灯谜的长廊里,长驱直入,身上挂满了猜谜得来的礼物和花灯。
吟诗作画不属于小学。
吟诗作画是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是太学和国子学的学长。
他们想出仕,想一鸣惊人,小学的齐物就是纯玩。
原本还想抄一下诗词的,自从有了朽木的外号后,齐物不敢了。
抄容易,解释不清,“无一字无来处”不是在开玩笑。
“齐物?”
被人拉住的齐物一愣,见来人,齐物揉着额头:
“咦,是你,那个,那个,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叫什么!”
“奴,张茂则!”
“张侍者你好,你今天不当值么?”
张茂则莞尔,轻声道:
“官人,一鸣惊人的机会来了,快,随我来,官家要见你,对了,你吃饱了没?”
“啊,喂,去哪啊.......”
齐物被张茂则拖走,王安石等人不认识张茂则,以为这家伙是个人贩子,跟着张茂则一起跑,一边跑一边喊。
张茂则冲进了观礼台,一众学子也冲了上来。
正义感满满,殴打拦住自己不让进的曹景休抬起头,然后猛的一缩脑袋。
大姐的那双凤目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诸位,我肚子疼,我想去方便一下.....”
“我也肚子疼!”
“我也是!”
进来容易出去难,全都走不了了,好些人的老子正坐在高台怒目而视。
右侧高台国子学区域的看着闹哄哄的学弟一愣。
周敦颐使劲的揉了揉眼睛。
齐物上场发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张茂则推了推齐物,然后弯腰拱手道:
“官家,国子监,小学齐物带到!”
咩迷青猛的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齐物的脸。
他搞不懂,这么大的一个人这他娘的是小学?
问题是,咩迷青相信这个人就是小学。
因为,作假如被发现.......
那才是颜面扫地,整个宋国都会成为笑柄。
耶律青看向范仲淹,他在大宋生活快二十年,他相信范仲淹的为人。
见使者看来,范仲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官家,学子齐物叩拜......”
赵祯很满意齐物的表现,这个年纪,站在这里不怯场已经很厉害了。
有的学子,见到自己竟然抖的口不能言。
“西夏使君下门客,想和你比比拳脚!”
齐物已经从张茂则那里知道事情的始末,看着党项人,齐物想起了死去的那些人。
想起了家里的那些罐子,想起了孟小牛,赵二虎,老胡头......
想起了把自己从烂泥里提起来的曹彪。
齐物深吸一口气,吐气,再次深吸一口气。
随着呼吸,齐物身上喷出来的杀意缓缓收敛,然后死死的压成一团。
“官家,学生不善拳脚,学生擅长使用长枪,刀剑无眼,容易伤人!”
赵祯看着咩迷青,带着关切道:“使君,真的要比么?”
“官家,这真的是小学学子么?”
“君无戏言,是!”
咩迷青再次看向齐物,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
齐物身上有士人的儒雅,可也有猛兽的野性。
这眼神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早知道如此,今日就该让自己的亲卫伍长跟着自己来的。
已经开口,咩迷青知道问题跑到自己这边了,深吸一口气,看向了自己案桌后面的侄儿咩迷青俊。
“去吧,感觉不对,立刻认输!”
咩迷青俊只是象征性的点了下头,根本就没有把叔叔的话放在心上。
他认为,这是叔叔特意给自己安排的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比斗不能杀人,所以,比试二人要着护甲。
齐物换甲,咩迷青认真的看着,齐物怕他看不清,故意露出脖子,挽起袖子。
没刺字,一个字都没有!
换好护甲,齐物安安静静的站在高台中央,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齐物不对劲。
不是一点,是非常的不对劲。
范仲淹看着那微微抖动的甲叶后悔了,他后悔开口提这件事,后悔自己的莽撞。
他认为齐物这是怕了!
不带枪头的长矛入手,齐物缓缓扫视全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金石之音。
“刀剑无眼,今日我若死了,是我技不如人!”
齐物咧嘴一笑,长矛一指,压成一团的杀意喷涌而出
“他若死,那就是他技不如人!”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事情好像有了意外。
“狂妄!”
咩迷青俊怒吼,当先出手,一棍砸下,随后猛的一愣,眼前人竟然不躲!
齐物一个趔趄,学子发出惊呼。
不等他在想这是发生了什么,齐物动了,他以为这是比斗,可他哪里知道,齐物动了杀心。
棍头撕开空气,直奔脑门。
一点寒星直刺咩迷青俊眉心,咩迷青俊歪头,砰的一声脆响,咩迷青俊的头盔飞了出去。
“找死!”
两人同时暴起,咩迷青俊棍硬架,双棍相击,碰碰声让人头皮发麻。
咩迷青俊已经感受到了齐物的杀意怒吼道:
“不是不可以见血!”
齐物不退反进,顺势滑棍,棍身贴对方棍身直削手指。
咩迷青俊松手,还手,甩棍,一声闷响,齐物再次一个趔趄。
齐物转身,狠抽,咩迷青俊右腿当场弯折,整个人矮了半截。
腿部没有甲胄防御,齐物用招换招!
“停,停啊,不能再打了.....”
话音没落下,齐物的第二棍已经劈下,砸在咩迷青俊的肩膀上,碎骨的声音像掰断一根干柴。
咩迷青俊的胳膊垂了下去。
齐物哈哈哈大笑,癫狂,疯癫,仇恨,咬牙切齿的恨意随着长棍再度挥舞了起来。
“齐物,够了,快,停手!”
说话的人晚了一步,齐物反手一棍,重重的劈在咩迷青俊天灵盖。
一声闷响,棍子断了,咩迷青俊直挺挺向后栽倒。
轰然倒地,血从发间渗出来,很快就聚成了一滩。
曹皇后看着齐物,愣愣的看着,她要保齐物,谁动齐物都不行。
欧阳修站起身,看着齐物,随后看向了范仲淹。
学子轰然叫好,扯着嗓子大声的怪叫。
他们不懂,因为他们没经历过,只知道齐物赢了。
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知道齐物从一开始,就动了杀心。
搏杀真的没有那么多招式,出手就是杀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齐物走到咩迷青俊前,抱拳握棍,居高临下的儒雅道:
“承让,大宋国子监,小学学子,齐物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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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支持,每天都在尽量多写一些,今天写了七千字来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