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是喧嚣之后的热闹。
王安石打着大大的哈欠朝着国子监走去。
昨晚在太医局等师弟等了好久,人没等到就算了,回家后睡的有些晚,以至于现在一个哈欠接着一个。
临近国子监,王安石不可置信地揉揉眼。
以往的国子监在这个时候冷清的吓人,唯有在三月暖和的时候人才会多一些。
今日真奇怪,国子学确是热闹的吓人,连进门拜见圣人和二相都要排队。(二相子游和子夏)
王安石排在队伍后面。
不一会儿,王安石的身后也排了一长串。
今日的这些人可不是突然醒悟,爱上了学习,他们是来看齐朽木的。
一个小学的学子,用了五招就打败了西夏人。
自打消息传开,齐物,齐朽木之名彻底的在勋贵圈传开。
他们连朽木是文彦博愤怒之下说出的无心之言都知道了。
朽木,年纪大,小学,能打......
这些反差到极点的因素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那些爱热闹的勋贵公子忍不住了,走出家门,来到他们讨厌的国子监。
他们准备好好看看这个齐物到底长什么样。
国子监热闹,御街右侧尽头的徐家也热闹。
一个哭,一个怒,还有一个在边上安抚,一个家鸡飞狗跳。
“爹,娘,孩儿还想再尽尽孝心......”
“你尽个屁的孝心,你都十五了啊,你爹我这般年纪都已经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了,姑娘诶,你十五了啊......”
“真要尽孝,你就不该跟我犟嘴,婚姻大事就是孝......”
今日的徐大华和那一日的可不一样。
同样的话,先前是女儿还小,不愁嫁,在今日,成了不孝。
徐大华这次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她姑姑介绍的人能有今日,当日说什么都该答应,都不该去惯着自己的女儿。
眼下好了,本该是简单的事情成了难事。
徐氏轻轻地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道:
“孩子,那齐物我看过,他如今在国子学读书,当下虽不是才高八斗,今后必定是!”
徐氏伸手擦掉女儿的眼泪。
“孩子,昨晚祈福的学子里,走在小学中间那个,个子高高的那个就是齐物,是不是俊朗出众?”
母亲这么一说,思思有些意动,她昨晚也去了,自然看到了。
当时还好奇为什么这个郎君会走在小孩里,以为是国子监的安排,她都没想到那是她先前看不上的齐物。
那时候的齐物从西北回,又黑又瘦,像干尸一样。
回京养了几个月,齐物这才好看了些,算是有了点肉的白净干尸。
“听娘亲的!”
有了女儿的这句话,徐大华把心放下了,拉着媳妇往后宅走去。
接下来,徐家要做第二步,第二步就是解决杜家的问题。
因为之前把这机会给了杜家。
如今,事情却远比“意动”更复杂,齐物这边和杜家姑娘已经到了互换八字的地步。
若已经把花封给了媒人,这么做已经不合乎情理。
“娘子,齐郎君是真的厉害哩!”
消息其实在昨晚就已传开,要问这世间谁的嘴最快,必然是小孩的嘴最快。
小学里大部分都是小孩。
问题是这群小孩身份还不一般。
他们不遗余力的去告诉他们认识的任何人,只要见到就说,添油加醋的说。
因为,齐物是他们的师弟。
与有荣焉,此战就是小学集体的荣耀。
今后,四门学,太学,国子学的那些师兄要是再想以大欺小,估摸着得掂量掂量了。
杜家就算再没落,好歹也辉煌过。
在今日清晨,从掏粪兄弟嘴里知道的这个消息,知道一个叫做齐物的学子.....
在昨晚的“殿前较艺”大胜西夏猛士。
正在纳鞋底的杜若白了一眼叽叽喳喳的飞奴。
她脸上虽看不出喜怒,心里却是带着喜意,只觉得自己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那天。
“呀,官人和大娘子来了!”
徐大华和徐氏来了,而且是带着礼物上门的,他们这次是来探话的。
如果杜家和齐家已经测完八字......
他们会把礼物留下来,算是当结一个善缘。
如果杜家和齐家还没走到那一步。
如果杜若懂事.......
礼物也会留下,徐大华还会动用袍泽的关系来帮杜若拿回铺子和土地。
徐家认为,这些筹码杜若不会拒绝。
至于齐物就很好办了,自己是男人,齐物也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
大理寺评事可是一甲进士的常规起家官阶。
前些年的包拯当过,当朝重臣文彦博也当过,很多重臣入仕的第一“官”都是它。
徐大华觉得,齐物若是懂官场,若是有进取之心,他就一定会明白这个职位代表着什么,也一定会心动。
徐大华又哪里知道。
齐物是一个和他不一样的男人,是一个还没学会“入乡随俗”的男人。
进了国子监后的齐物已经把宝全都押在自己的那些师兄身上。
大宋又不是只有科举这一条出路,举荐也是可以。
论前途,谁比得过王安石,司马光?
“叔叔,婶婶,你们稍坐,晌午就不走了,侄女现在就去准备,好谢谢二老,为了侄女的人生大事忙了这么久!”
杜若是真的很开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徐家是真的上心了,和齐物相识都是婶婶找的媒人。
徐氏接话问话,笑道:“定了?”
杜若脸红红的,轻声道:
“昨晚在赵官人的带领下见过一面,准备二月初二去测八字,大,大抵是定了!”
徐大华和徐氏对视一眼。
“侄女,你的难处我知道,不瞒着你,齐物郎君原先是她姑姑介绍给思思的,思思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杜若闻言,笑一下就僵在脸上。
“这些年杜家的难处我看在眼里,碍于是外人不便插手,不过你放心,不日我就去找那几个,铺子和田地......”
“我们的意思是思思又在闹,要不让一下?”
杜若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
以前听说榜下捉婿的时候,某家为了抢进士,让妹妹代替姐姐,最后闹到了开封府衙门。
当时杜若还在想为什么会有这样人,为什么有这样的
如今,杜若觉的是自己太幼稚。
“叔叔,婶婶,你们说的我懂,这是两家的事情,侄女没爹娘做主,若齐家郎君同意,侄儿无话可说!”
徐氏抹着眼泪哭了一通。
杜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但杜若知道,自己家那几位旁支长辈也爱哭。
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然后说她多可怜。
在说完好些可怜的话后离开,大门关上,杜若像是失魂般瘫软在地。
“爹娘若在,就算无权无势,今日这局面也不会发生......”
本来背着负担的杜若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飞奴不懂,可她却知道一个人一定懂,她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要去找齐物。
“记住了,睡觉之前敷上去,清晨掀开,因为是淤伤,我的建议是一个月内不要进行房事,可算明白?”
齐物无奈道:“我还没完亲呢?”
“哼哼,迂腐,谁告诉你只有完亲才能有房事的?
看什么看,老夫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来的,我不懂你,难道我还不懂我自己么?”
齐物无言以对,当大夫的说话就是野!
“学生谨记!”
薛判局很喜欢齐物的态度,自打醒了后见谁都喊先生,喊前辈,自言自语道:
“对了,党项人不识教化,性子粗野,你失手伤了人,昨夜他们就已经闹开,你多注意些!”
“多谢先生”
忍痛行礼,齐物从太医局走出。
正月十六的阳光很耀眼,眯着眼走出大门,齐物就看到了蹲在地上和蚂蚁下棋的饭七。
“呀,哥哥~~”
齐物浑身一哆嗦。
陈解元和陈阿难从边上冲了过来,围着齐物转一圈,二人一起打着喷嚏,浓浓的药草味让两人很不习惯。
“哥哥真猛!”
陈阿难使劲的点了点头:
“今早天才亮,家门口全是送礼的人,一车车的往家里搬,把我们都吓坏了!”
“昨晚是不是找我了?”
饭七推开陈阿难,低声道:
“就我找了,他们都没找,毛毛哥说你和师兄弟去了花巷子,让我别去碍事!”
齐物见饭七,头疼。
陈解元闻言赶紧道:
“哥哥别听他胡说八道,曹家的周桢郎君来咱们家说的,不过,饭七的确是在这里等了你一夜!”
齐物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因为在陈解元没说这个事之前,齐物想的是把饭七吊在梨树下狠狠的抽。
在听完之后,齐物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刚走到家门口,齐物就看到了躲人后哭泣的飞奴。
本想问问发生什么,一个人突然就走到身前。
“齐相公,本官是大理寺评事......”
齐物不好意思的拱拱手,轻声道:
“徐大理寺评事,我现在有点急事,稍待.....”
齐物快步走到飞奴身边,不解道:“鸽子迷路了?”
飞奴哭的更加的厉害了,她不懂事,但她会学话,她就把她听到的,一字不漏的学给了齐物听。
齐物懂了,也烦的不行,平心而论是想出人头地,但没想用这个法。
“别哭,你现在回去,告诉你家娘子,问她会不会煎药!”
飞奴不懂,抬起头抽噎道:“娘子哭的很厉害!”
“你把这话说给她,她就不会哭了!”
“真的?”
“真的,别忘了,我可是读书人,厉害着呢!”
齐物取出太医局开的药,交给飞奴,认真道:
“去吧,就说我说的!”
徐大华看着被齐物抬上马的飞奴,叹了口气,搁下礼物悄然离开。
晚了,晚了,一步错,步步错。
坐在马背上,由毛毛亲自送回去的飞奴冲进内宅,七嘴八舌的把齐物说的话也给学了一遍。
奇迹发生了,飞奴发现自家的娘子真的好了,还笑了。
抿着嘴笑,羞答答的。
“飞奴,快,去物房把那个砂锅取来,记得使劲的刷刷.....”
“文伯伯,咱们家的核桃炭没了,他们说用这个炭煎药最好....”
悲和喜只在一瞬间,人人悲喜不相同。
回到家徐大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最怕的人,孩子她姑姑也来了。
这可是他的亲堂姐,两人同出一支,爷爷辈是亲兄弟。
“大华,你是怎么回事,真以为我这个当姑姑的会害了侄女?”
“大华,你给我出来,出自一家,都是一家人,走,去祖祠,咱们去问问祖宗?”
“大华,为什么不说话,咋了,害怕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么,读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孩子姑姑厉害,不厉害的人怎么能有机会得圣人召见?
孩子的姑姑已经有了最低的诰命。
“大华,我不是挑事的人,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