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不知道他得罪了一个大人物。
这个大人物是真正的大人物,七岁能文,十四岁就以“神童”身份被举荐入朝。
当着真宗皇帝和文武大臣的面......
与千余名进士同场竞技,神气不慑,援笔立成。
他的父亲晏固,在当时只是一名普通的衙役。
殿试上,晏殊诚实的说考题曾练习过,要求换一份考题,真宗皇帝很满意,在殿试上赐“同进士出身”。
晏殊就成了大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天子门生”。
十四岁他就成了当时太子赵祯的伴读。
学习好让人嫉妒就算了,他还喜欢提拔人才。
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孔道辅等人或多或少都受到过他的照顾。
诗词就不说了。
他和许多文人一样都说自己不善诗词,写不好,也不会写,结果自己却偷偷的开创了一个流派。(北宋倚声家之初祖)
晏殊当然知道齐物在骂他。
他知道,但他不能戳破这个事情。
这个事没戳破之前事情有很多种可能,那个“马”就是棋盘上的马。
若是戳开了,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去找齐物其实并无其他的心思,他喜欢提携后生。
在上元日出彩的齐物让他有点喜欢,他想让齐物参加“制科”的选材。
“制科”是在天圣八年恢复的。
制科就是制举,又称大科,大家喜欢叫他特科。
大科选材的特点是“不限前资”,可以是现职官吏,也可以是布衣士庶.......
只要获得举荐,就可做官。
制科也需要考试,但不会那么的难,而且和举荐人挂钩。
晏殊想让齐物试试,他自然要试试齐物的学问如何。
结果就是,自己半天缓不过来。
晏承裕看着唉声叹气的父亲默默的关上了屋门。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自己的父亲长吁短叹。
父亲上一次这样生气的时候,还是小妹嫁给富弼的时候。
父亲舍不得妹妹离家,心情不好。
“福伯,父亲去外面一直都是你陪着的,今日父亲去过哪里,是和吕相公吵架了么,怎么一回来就这样?”
“小郎君,使头是跟人下棋去了!”(使头就是家主的意思)
“输了?”
阿福不知道咋说,他不爱下棋,他在一旁看人钓鱼去了。
结果老爷就不开心,不开心那一定是输了!
“嗯,输了!”
晏承裕一愣,这得输多惨,气的连饭都吃不下。
父亲的棋艺他是知道的,虽说比不了宫里的那些棋待诏,也不遑多让!
“谁?”
“去的是国子监,跟使头下棋的是一个学子,听使头嘀咕,这个叫什么齐物,后面发生了啥我就不知道了!”
晏承裕随后离开家,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小学的第一次月考结束。
学习努力,背书认真,书写认真,为人还谦虚,不耻下问的齐物在七个斋学子里排名......
排名倒数第一。
王安石看了看自己的第一等,默默的藏了起来。
后面罚站的师弟个子高,怕他看到了不开心。
万一哭了咋办?
“齐物师弟在么?”
王珪伸出半个脑袋,见齐物在罚站,嘴角崩的紧紧的:
“师弟,外头有人找,快些去,上午的敲磬我来!”
齐物一出来,晏承裕自然就看到了,伸手虚引。
“听说师弟下棋是高手,能把我父亲下的茶不思饭不想,我心里痒痒,所以,厚着脸皮前来赐教!”
齐物闻言就后悔了。
先前就觉得奇怪,为啥一个老头来找自己下棋。
眼下好了,自己猜对了,人都跑到国子监来玩杀猪盘了!
“师弟请!”
齐物不认识晏承裕,国子学诸位先生以及学子可是认识的。
晏家的老二来了,来找齐物下棋!
众人看向齐物的眼神在变。
先生说的真对,四书五经学的狗屁不通;杂学诸项无师自通。
对于不认识的人,齐物可不会留一点的情面。
两炷香之后,晏承裕抱着棋盘快步离去。
看他的模样,司马光觉得晏承裕应该是输了,而且输的非常的惨。
走的时候肩膀都在发颤。
晏承裕心里难受的紧,牙都要咬碎了。
别人的双炮是为了杀将,齐物的双炮是为了杀了马,杀了马齐物就认输。
笑眯眯的来句:“师兄,你的马没了哦!”
晏承裕就算再傻,他也明白没安好心。
两炷香下了十三盘,齐物只赢了两局,输多胜少。
赢多输少的晏承裕应该开心,可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此战结束,齐物是棋道高手的这颗种子在众人心里悄然落下。
国子学的学子就这点好,知道你厉害,他们从不会主动的挑衅你最厉害的那个点。
比如,他们知道齐物很能打.......
所以,他们从不会当着齐物的面喊朽木。
眼下,晏承裕都抱着棋盘离开了,可见齐物的下棋水平有多高,真要对挑,怕是会自取其辱。
欧阳修默默的放下酒杯,看向了落灰的棋盘。
见司马光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齐物摸了摸脸,从怀里掏出饼干不由分说的塞到司马光的嘴里,轻声道:
“师兄,那人你认识么?”
司马光虽然不喜齐物的粗鲁,心里却又享受齐物的照顾。
相处这么久,齐物表面是师弟,私下的却是师兄,像家里的兄长一样用心的照顾着每个人。
当然,高丽和倭奴的那两个不算。
司马光也不懂为什么,齐物师弟从不会去跟那两位说话,带的饼干也不会给。
“咳咳,认识,认识,晏殊相公家的老二晏承裕!”
齐物突然安静下来。
司马光嚼着饼干,喃喃道:
“说是老二,其实是家里的老大,晏家诸子里最有才的晏居厚病逝了......”
齐物想的不是这些,而是晏殊。
要知道那下棋还爱说教,讲人生道理的老头是晏殊,齐物打死也不会说那些胡话,也不敢用双炮去吃他的马。
鲁大脑袋说过......
他说他家相公非常尊敬晏殊。
范仲淹,滕子京等人也待晏殊如师长,因为晏殊是真的爱提携后辈。
下午的课,齐物是站着听完。
因为,先生发现学问最差,字写的最丑的齐物总是跑神,恨铁不成钢的心思下,他们就让齐物罚站。
一下学,齐物就跑了。
王安石看着齐物离去,他很好奇,总是一起离开的齐物今日为何会跑的那么快?
摆好棋盘的欧阳修轻轻地叹了口气,觉得有些遗憾。
晏殊心里还难受着呢。
虽然如此,他也没去记恨齐物,而是在想着如何破解齐物那恶心人的,专门杀马的下棋之法。
真别说,他还真的想到了。
“哈哈哈,对啊,对啊,你这臭棋篓子有什么本事跟我下,我让你双马,没了马,你还怎么来?”
敲门声响起,门房阿福的声音传来。
“官人,大事不好了,那小子找上门来了,赶都赶不走,小的拿不定主意,官人你说句话,小的......”
“来的好,来得好啊,来了就跑不了了,关大门......”
齐物进了晏府,接待齐物的是早间快被气死的晏承裕。
他虽然不懂齐物那会骂的是什么,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哟,文曲星来了,刚好我也想到了破局之法.......”
晏殊来了,笑眯眯的冲了进来。
屁股都没坐热,棋盘的厮杀就开始了。
主动让掉双马的晏殊,无欲则刚,本来就是臭棋篓子的齐物彻底没辙。
“将!”
“我将!”
“我再将!”
“哈哈,小子,我再将,我让你阴阳怪气,我让你阴阳怪气,来啊,再来!”
齐物其实并未失去优势。
只要重复念叨“你马都让了”这类不要脸的话,一样可以不要脸的去影响晏殊。
奈何,实在不敢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就是眼前人写的。
齐物觉得自己就算是再混账,也不能混账到不知所谓。
“你又输了!”
“相公是皓月,小子狗屁都不知!”
晏殊擦了擦手,瞬间变成的严肃起来。
从十四岁开始身居高位到现在,官场生涯给他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认真起来的他看人,就像看下属。
“不用拍马屁,真要说起来就是我自找的,其实我就是去找你的,我问你,西夏使者你可是故意棒杀的!”
齐物深吸一口气:“是的!”
“为什么?”
“去年七月,白豹子城一战,很多人死在了党项人的刀剑下,就连小子也是侥幸活命,这就是因。”
晏殊看着齐物:“那什么是果呢?”
齐物思索片刻,回道:
“名册上的所有人能入土为安,能落叶归根,我大宋能灭国西夏,这就是果!”
晏殊扬起嘴角,齐物的想法,和当初那群写诗词的学子没有什么区别。
幼稚,可笑,肤浅,不知所谓.....
可又是那么的朝气蓬勃,让人心动神摇!
不讲朝堂,不说利弊,只用一股子低头猛冲的生命力。
在它面前,精于算计的自己瞬间黯然失色!
“我问你,你觉得西夏立国么!”
齐物也笑了笑,轻声道:
“鸟儿的翅膀硬了,想单飞,当儿子的觉得自己有气力,想掀桌子了!”
晏殊明白,齐物这是在说西夏必然会立国。
沉思片刻,晏殊再问:“你觉得辽国会不管么?”
“小子看的不远,就拿生意场来做比方,都是做同样的生意人,对辽国而言,我们大宋就是他的头号威胁!”
齐物咬了咬嘴皮。
“如果这时候,昔日仰仗我们的“西夏掌柜”想自立,对辽而言,这个西夏就能给我们不停的制造麻烦!”
齐物抬起头,继续道:
“如果我们赢了,他们不损失分毫;如果我们输了,我想,辽国一定会趁机要挟;如果就这么纠缠着......”
晏殊接着齐物的话道:“那就是嗓子眼的鱼刺!”
“对!”
晏殊看了眼齐物,直言道: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真到了大战的那天,让你去西北,你去不去?”
“我的心被人留在那里,自然是要取回来的!”
晏殊站起身,从一旁的置物案上抽出戒尺,对着齐物说道:
“你骂了老夫,老夫实在气不过,手伸出来!”
齐物乖乖的伸出手,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可怜的齐物又哪里明白,今日的问话就是考校。
考校结束了,齐物回答的挺好。
重重的七下,打得齐物眼皮直跳,晏殊的手劲真的很大,比那文彦博都狠。
怪不的得把人牙都能打掉呢!
打完之后,晏殊道:
“你失手打死西夏使的这事作罢,我等替你担着!!”
齐物赶紧行礼,这可是真的好事。
两国交兵,都不斩来使,齐物偏偏打死了人。
一旦西夏给朝廷压力,最好,最优的法子就是把齐物交出去。
眼下,齐物终于没这个担忧了,有人替自己扛了。
“去吧,以后不要下棋,这个月的月考,甚好,甚好.....”
齐物汗流浃背的告辞离开,晏殊收拾棋盘准备离开。
“阿耶,你要去哪里?”
晏殊眯着眼平静道:“哦,我去找三岁就高中进士的蔡伯俙下棋去!”
晏承裕很想劝劝父亲不要去,可他知道这事没法劝。
蔡伯俙性格圆滑、一味逢迎官家,让很多人不齿。
两人都是少年成名,还都是在官家是太子时伴读,还都觉得自己比对方强。
针尖和麦芒互相扎了半辈子。
晏殊开心的出门,一边走,一边学着齐物那怪异的口吻嘀咕:
“蔡伯俙,你的马,要没了哦!”
(北宋人爱下棋,据《东京梦华录》记载,下棋存在多种赌博局,汴京的瓦舍勾栏中,宫廷里的“棋待诏”会与民间棋士对弈赌彩,围观者甚众。
蔡伯俙三岁中进士,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北宋开国最小的进士,但文人圈子不认,而且这个人的性子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