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嫌丢人,岁币队伍走的悄无声息。
京城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绵延数里的岁币队伍出发了。
唯有某些达官贵人在弹冠相庆。
岁币送出,兄弟共盟,今年又是大宋风调雨顺的一年。
国子学的学子按照先前的那个点进了学堂。
先生还是那个先生,一切都没变,奇怪的是,先生讲的东西为什么那么枯燥。
磬声响起,软绵绵的。
王安石皱起眉头,国舅曹景休直接出言嘲讽。
他说王珪昨晚定然是去听曲了,敲磬的声音软绵绵的不好听。
两个人突然就吵了起来。
司马光频繁的看向后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他说怎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那个总是不由分说往自己嘴里塞饼干的人没来。
司马光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喃喃道:
“我明日就不来了,准备在家看看书!”
王安石闻言好奇道:
“你马上就要升斋,先生和院监一直关注着你,若是不来,是不是有些不好?”
司马光瘪瘪嘴:“太无趣,我在家学也是一样的!”
“是因为齐物吧!”
司马光扭头看着窗外:“胡说,他算什么?”
王安石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对面:
“看吧,你这就是“跟前嫌,背后念”,不过话说回来,的确有些无趣,先生授课后都走的比以往快!”
司马光难得没反驳,只是默默的叹了口气。
齐物在的时候,不说有多好,上课的时候总有热闹看。
先生总是提问齐物,借着在齐物回答上挑刺的环节......
先生把学问趁机塞到众人的脑子里。
这只是课堂上,在课下休息,齐物的身上总有吃的。
这个嘴里塞一块,那个嘴里塞一块,总归是有趣的。
不算这些,齐物还会讲故事。
单不论齐物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光是从西北回到京城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虽司空见惯,对于没出远门的学子来说都是有趣的。
齐物还管着一个牢城营。
在牢城营里闭着眼随便挑一个人,他身上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这样的人,齐物有厚厚的两本册子。
带吃食的人走了!
讲故事逗乐的人走了!
爱热闹,玩性大的诸人突然觉得国子学太过安静。
其实这才是国子学该有的样子,是学子最不喜欢的样子,求学本来就是枯燥的。
“师弟走几天了?”
“三天!”
司马光突然发起脾气:“你说说这人,学习一般,不待在这里好好学,去送什么岁币,带条狗都比他强!”
王安石苦笑着摇摇头。
在齐家,饭七正在发脾气。
他这两日在门口兴冲冲的等齐物,每次都等不到,他以为哥哥在躲着他。
今日,得知齐物人走了,去了辽国。
“陈阿难呢?”
“跟着一起走了啊!”
“带他有个屁用除了能吃他还能干什么,会打么,能跑么,哥哥就该带我,我吃的不多,跑的还快!”
“带他,还不如带条狗呢!”
唐不甜看着疯了一样的饭七笑道:
“姐姐,财神爷去了娘子家,陈解元也去了,哥哥说,你要不听话,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和你说一句话!”
“小壳呢?”
“回姐姐,也去了!”
饭七状态稳定了很多。
双手叉腰,手腕内折,肘上翘,送胯,缩肩,歪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后剐了一眼唐不甜。
“你管谁喊姐姐?”
见此,唐不甜眼珠猛的瞪大。
“你年纪轻轻眼睛就坏了,还姐姐,在这个家我就不挑你的刺,等哥哥回来,我要你好看,非告你状不可!”
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饭七夹着腿跑了。
因为,他看到了拿着菜刀的赵婶子从后面钻了出来。
这屋里,他不怕毛毛,不怕齐物,不怕任何人,就怕赵婶。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到赵婶就犯怵,这个婶子揪耳朵是真的疼,转着圈的扭!
孩子都去了杜家。
相比齐家,杜家可谓是真的大宅。
虽然破败了些,单看那长着青苔的一排拴马石,就知先前的杜家有多辉煌。
吆喝声,打闹声,鸽子的大叫声汇成一片。
这一刻的杜家无比的热闹。
在小四的指挥下,五个财神爷成了最勤劳的打工人,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扫。
这五个人现在撵都撵不走。
这边五个,那边还有三个,先前跟着陈阿难走街串巷,靠给商行拉客户赚辛苦钱,做“地推”的几个人也来了。
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小算盘。
以前是三天饿九顿,自从跟了齐物后现在一天最起码可以吃一顿。
前半月跟着高将将下菜种。
把这几个给累惨了,虽说累,结束后身子却是胖了一圈。
如今地里没得忙,他们依旧选择围着齐家转。
见大家都跑来杜家,他们也来了,正在后院烧圪囊。
“哎呦喂,我当来错地了呢?”
正干的起劲的众人猛的一愣,不知道来人是谁。
可这一声哎呦喂出来,大家都知道来的不是什么好人。
谁家好人开口说话哎呦喂。
“我说家里咋这么热闹呢,原来有这么多的小男人啊,我的小侄女欸,人多手杂,小心这些不三不四的人!”
杜若按住要说话的飞奴,微微屈身,行礼。
“这次来没什么事,一是来看看你,二来是告诉你,族里商议好了,你爹娘死的早,香火不能断......”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杜若闻言笑道:
“把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侄儿抬辈分,让他来当我的大兄,然后好光明正大的,顺理成章的拿走我的家财是么?”
“侄女,听徐家人说你定了亲是么?”
杜若目光清冷,直接道:
“你想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对么,我告诉你,女婿也是半个儿!”
“大胆,你要吃里扒外?”
杜氏这回是懂了,原来是腰杆子硬了。
自己这个侄女绵里藏针的来告诉自己说别瞎想了,女婿也是半个儿,香火不用她操心。
“我大胆?要不去衙门,让他们来断?”
杜家旁系不想去衙门,他们找懂的人问过,律法说的很清楚。
光是“有女则女承分,旁系不能越次独占”这一条就压死了他们,他们就不占理。
律法写的很详细。
“检校孤幼财产”的制度,就是防止亲戚侵吞,旁系公开争产。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闹出的人命也太多。(《名公书判清明集》有讲)
若是因为去衙门,杜家旁系他们这是找死。
当然,也不是一点法子没有。
在宗族的上面,族里的人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绝户财产该归同宗。
所以就钻了漏洞,利用过继这一招。
本为延续香火的制度,却成了手段。
因为律法也说了。
家族近亲尊长有指定嗣子的权力,只要不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这类纠纷可由宗族自己来处理。
“这话说的,这不是为了你好么?”
杜若笑了笑,族里人就是用“为你好”这招,从自己四岁的时候开始骗,把自己骗到如今只剩下一个宅子。
若不是这宅子太大,每年养护需要很大的一笔钱,他们人心不齐,都不愿被彼此占了去。
杜若眼下怕是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按照遗嘱,杜若可以靠着铺子活,可以活的很好,结果硬是活成了靠表姑接济。
就连亲事,都需要捡徐家姊妹挑剩下的。
“谢谢长辈的多年的照拂,如今我大了,亲事也说好了,按照尊父的遗嘱,铺契,地契,宅契是我的嫁妆!”
杜若因身后的众小子在聚拢,胆气大增。
“劳烦你告知族里一声,娘子我出嫁之日,不需要诸位准备厚礼,把铺子,土地这十年的收益给我送来!”
杜氏刚想说话,饭七瓮声瓮气插嘴道:
“我家哥哥脾气不好,别看现在做官了,脾气是改不了的,别等着他穿上重甲,摸进了你的家门,给你脖子扎个窟窿。”
看着眼前抹胭脂的饭七,杜氏吓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知道杜若已经听不进去好赖话的杜氏立即离开。
贪财的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人,也最容易利令智昏。
只看眼前有一块肉,不看身后立着的那把刀。
自然,也不会相信齐物会穿着盔甲找上门,给她身上扎个窟窿。
分家时少分一碗米都能记恨一辈子的人。
现在竟然有人想让她把十年的铺子收益都交出来,这不是在要她的命么?
杜家人打听过齐物,他们不怕。
在齐物还没和杜若完亲入洞房的那一刻,齐物就不是杜家的姑爷。
既然目前还不是,属于杜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就不该插手。
几支旁系杜家已经偷偷的商议过。
如果杜若不知好歹,那就毁了她。
毁掉一个没父母的女孩子太简单,对着名节下手就可以。
不孝、不贞、克父克夫这些找人传出去就行了。
杜家人就不信了,这些谣言一出,那国子学的齐物会要这个女人?
可杜家人又哪里知道,他们认为的这些致命的,在齐物的眼里不算什么,何况还是假的。
也不知道,齐物已经认定了杜若。
杜家人根本就不知道齐物养了多少泼皮。
杜家人又哪里知道。
那些泼皮的哥哥,也就是所谓的好大哥,那些地头蛇,好些个都在牢城营关着呢。
吃饭喝水,睡觉都需要看齐物脸色。
这个事齐物都不需要出面,稍微提一嘴,杜家旁系一辈子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就更不要提还有个粪霸高将将,手底下有六十多名粪夫呢!
杜家旁系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见利忘义,因为利令智昏,一叶障目。
“吃里爬外的小贱人,你给老娘等着,老娘让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大门关上了,饭七迈着小步走到杜若身边:
“娘子,要不要我去杀了她!”
杜若闻言满脸错愕,她怀疑被气的出了幻觉。
“啥?”
“我说,要不要我去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