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一起来,南北衙门宋辽双方官员都有些懵。
“快,去看看辽狗要做什么?”
“快,你去看看汉狗是不是在打仗?”
待双方发现并不是闹掰了要打仗后,竟然都松了一口气。
这边赶紧回来防御,以防火势蔓延到这边,那边继续堵杀发疯的牲口。
牲口还在跑,还在疯,还在疯狂的求爱。
被齐物喂了药的牲畜其实并不是很多。
那些身子无恙的,没吃药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跑,高处看,下面像一锅翻滚烫饭。
齐物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畜生带着火跑,人身上着了火往水沟里跳。
本来就一两处,眨眼间就变成了大火,火从东边烧到西边。
马群和骆驼圈相遇的时候,牲口之间的大战开始了。
一匹战马被公骆驼咬住脖子,骆驼想骑它。
战马性子烈,拖着骆驼跑,骆驼不仅不松嘴,反而咬的更紧。
吃痛的战马不停的弹腿,弹腿,跳起来双脚一起弹腿......
骆驼眼睛都被弹瞎了,它还是不松口。
牛群在这个时候冲进羊圈。
那健壮的,已经卖给齐物的大公羊终于脱困,低头刨蹄,后退蓄力,随即发起了冲锋。
不愧是头羊,不愧是头领,一击之威,牧羊人被塞进了草垛子里。
“用箭射,用箭射......”
越来越多的辽国人被整合起来,救火,救人,救牲口。
哪怕火都要烧过来了,聚拢的辽人却像草原的帐篷一样。
这一个,那一个,东一个,西一个。
辽人一个圈,辽人中的汉人再分一个圈,汉人里的几大家族再分一个圈,互相警惕,都在提防着彼此。
不是不团结,问题其实就出现在辽国的南北面官体系。
南北面官是两套独立的管理体系。
北面官完全由契丹人担任;南面官则由汉人和契丹人共同担任。
如果说大宋冗官多,办事复杂,相互制衡,办事拖拉。
若是和大辽一比,大宋官衙办事还算快速,因为权力和政令是统一的。
大辽不是,权力被割裂,政令还不统一。
南北官两套系统各有靠山,两边程序不同,文书不同,长官不同。
最他娘气人的是,你想好好地干,一扭头,裤子被后面的人脱了。
对利好的事情,往往都能管,谁都想管。
可若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又都可以不管。(非杜撰)
就像如今的情况一样。
眼下,治安,牲畜的管理和售卖名义上归南面官管。
可一旦涉及到售卖后的利益,北面官又要插手,他们觉得给南面官在做假账,在从中捞钱。
遇到问题嘛.....
那是对面的问题,不是我该管的问题。
眼下着火了,市场乱了套,两边都有理由说这个事不是自己的问题。
牛羊马出了问题,难道不是北面官马政运送的牲口有问题么?
北面官觉得这不该是南面官的问题么?
是他们连照顾牛羊这件小事都没做好。
最要命的是辽国有独特的“头下军州”制度。
这个制度允许宗室,外戚和功臣拥有独立的官吏,赋税,军队系统。
眼下的乱,就是各种问题的缩写,都在说不干自己的事情。
火越来越大,救火的人还在等。
可在远处,却有四个人在拼命的救火,在用各种法子不让暴怒的牲口冲去。
“那个人是谁?”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南朝的那个读书人,他买了我的马,我记得他,他说逛逛就来牵马!”
汉子突然哭嚎起来:
“也就一匹小马,至于冲到火场里么,这是害怕我赖账是么,我不是这样的人,做生意讲的的是诚信!”
“他,他,他在救火啊!”
此话一出,这群全身都长着心眼子的众人猛的一愣。
大家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然后神色各异的看着远处的四人。
罪犯有回到作案现场的习惯。
齐物觉得自己就是活该,下了药离开就是了,自己非要看犯罪现场。
选择的登高处也没选好,选在了辽人这边。
大火一起,冲起来的黑烟直接过肺,险些把齐物熏死。
高处实在待不了,齐物怕自己被熏死,只能走下来。
这一下来,两头羊就对齐物发起了求爱邀请。
齐物和羊打了起来。
“辽人他娘的是脑子都有病啊,不救火,不管牲口就站在那里看,咋了,眼睛能蓄力,然后滋出水来灭火啊!”
“哥哥,往这来,你前面的牛和骆驼在配种呢!”
齐物举着刀赶紧拐弯,一边跑,一边骂:
“这些辽人有什么资格高傲,看看,看看他们干的蠢事,真是废物啊,这要是在咱大宋,脸上得刻多少个大字......”
齐物的怒吼很大,听到的人很多。
“就是,就是,火都这么大了,一群人还兀自在那里装腔作势,呸,好一伙腌臜废物,直叫人笑掉大牙!”
沈无忧一边迎合,一边抱住羊头狠狠的一扭。
“阿难,告诉你,狗是铜头铁尾豆腐腰,羊么则是角头短尾软腰身,真要对比起来,它还不如狗呢?”
“那今日这是怎么了?”
“别他娘的叨叨了,蹲下,蹲下......”
齐物拉着沈无忧猛的蹲下,一头刹不住的黄牛重重地撞在土墙上。
轰的一声响,巨大的黄牛像猫一样收起脚脚,把脚藏在肚子下,开始睡觉。
“哥哥,你又救了我!”
“闭嘴吧,你比阿难还啰嗦,快喊人,喊人啊.....”
齐物抱起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扛在后背大声道:
“你们几个,不要单打独斗,牲口定然是被你们竞争对手里某个贱人下药了,快跟我来,活着才能报仇啊!”
汉子看着齐物背起自己的女儿。
他不喜欢汉人,因为他做生意总是做不过汉人。
在眼下,看着眼前这汉人背起自己的女儿,他的目光柔软起来。
这汉人说的对,贱人下毒,来害人自己。
齐物一边跑一边骂。
待在火场里没出去的人听着齐物的吆喝开始聚拢,人多好自救。
可在外人的眼里齐物这是在救火。
“你们还在看啊,用眼睛能把火瞪灭啊,真是一群蛮夷装中国!”
齐物还在骂,都开始朝着族谱去了,有的人忍不住冲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突然就冲出去一大群。
“齐物呢?”
“回相公,去辽人那边的牛马市看牲口了!”
北缘边安抚司看着那黑烟,猛的一拍大腿,怒道:
“哎呀,到底是那个狗日的安排,把一个学生安排进岁币队伍,这是嫌老子活的太舒服了是么......”
“看什么看,快去救人啊!”
在齐物那接连不断且越来越恶毒,也越来越听不懂的喝骂声中,辽人全都扑上来了。
揉着屁股捂着腰的齐物松了口气,这羊真是疯了。
“好汉子,我的朋友!”
“别他娘你的朋友我的朋友了,老子就不明白了,火都起来了你们都不会救火么,站在那里看是何道理!”
看着暴怒的齐物,汉子冲了出去。
这是他头一次被汉人喝骂没还口。
因为他看到了,看到齐物在火场里救火,赶牲口,吆喝着里面的人和他一起做。
“这个汉人是个好人!”
“对,是我们的朋友。”
齐物都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好人,终于可以放下心的齐物开始骂自己。
看着脏兮兮的澜衫和才换的新鞋,齐物心疼坏了。
这双鞋,可是那个傻姑娘用手上的无数针眼换来的。
“好了吧,非得看吧,这下脏了吧,哎.....”
齐物嘟嘟囔囔,沈无忧也在嘟嘟囔囔。
齐物被羊从后面顶了一下,他被牛给挑了一下,还好不是南方的大水牛.....
若是那种长牛角的大水牛.....
沈无忧这辈子真的无忧了,可以直接进宫了,根本就不用去挨那痛苦的一刀,这个比那更干脆更利落。
“俺滴乖乖,我就不该来的!”
看着搓着大腿的沈无忧,郁闷的齐物突然开心起来。
对比着来看,自己这点惨状真的不算什么。
“宋人来了,宋人来了.....”
灭火队进厂,唧筒开始滋水,另一边的巡检也开始抓捕发疯的牛羊。
竹筒套索伸出去,再用力一拉......
轰的一声响,牲口在地上胡乱倒腾。
他们很熟练,因为这边牲口发疯的事情几乎隔几日都会发生一次。
只不过都没这次这么疯狂,燃起这么大的火。
“快,快,这个大家伙绑不住了!”
事情很奇怪,牧羊的人却不如种地的人会管理牲口。
狄青也跟着冲进来,看着挣脱套索又准备发疯的骆驼,扑上去朝着脑袋就是狠狠的一拳,骆驼四蹄一软轰然入睡。
这一拳,惊的陈阿难又吸了好大一口黑烟:“这家伙还是人么?”
“齐官人?”
“我在这!”
看着发丝发卷,面庞漆黑的齐物,狄青憋着笑,忍不住道:
“何苦呢,你说你要不走,又何苦这般的狼狈!”
“别说风凉话,我是来救人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过来搭把手,发疯的牲口开始被控制,灭火也在继续。
明火没了,到处都是黑烟。
“这位南朝的官人,请问你是?”
齐物抬起头,没好气道:
“什么是南朝的官人,出门在外哪有这么说话的,记住了,宋人,齐物!”
看着眼前的人,捋了捋头发,齐物眯着眼道:“你又是谁?”
“我,萧撒八!”
“傻叉?后族萧家的人?”
“算是!”
齐物站起身拱手道:“重新介绍一下,大宋,东京国子监,齐物,有礼!”
萧撒八见齐物态度认真,还是个读书人,也赶紧道;
"后族,萧撒八,有礼!”
齐物笑了,搓着手指道:“贵人,你是贵人!”
知道齐物是读书人的萧撒八突然谦虚了起来,他也是读书人,也在读书,连声道:
“不敢当,不敢当!”
齐物憋着笑,忍着内心的躁动,再次奉承道:
“不不不,你就是贵人,在我眼里就是的!”
萧撒八看着浑身漆黑的齐物,认真道:
“齐物,我记住你了,你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