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宫城所在的位置并不是幽州城的中心。
幽州宫城的位置在幽州城西南方,参加宴会的齐物等人朝着外郭城的西南角走去。
现在的宫城是在唐代幽州子城的旧基进行了扩建。
所以幽州的宫城看着很怪异,能看到中原的风采,也能看到契丹的特色。
位置还挺偏,颇有些偏安一隅的感觉。
开封的宫城齐物也看过,就在街边,抬起头就能看到,外面小商贩的叫卖声都能传到深宫。
幽州的宫城不一样。
幽州的宫城武备森严,城墙“高三丈,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像一个超大号且装修精美的牢城营!
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庞籍一路都在打招呼。
齐物和狄青两人,一文一武的装扮仅仅只能让人多看一眼。
沈无忧和陈阿难是这一行人里最最最开心的。
他们都没想到参加宴会竟然也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会作为随行一起参加。
有他们的名单不是特意的照顾,而是怕主人喝多了,没人护送。
齐物已经给两位提前说好了。
进大殿估摸是进不去,可能得坐到台阶下吃饭,估摸着吃的也不咋好,不用太放在心上。
两人点着头,咧着大嘴傻笑。
两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吃的好坏无所谓,坐在哪里无所谓。
只要能让自己进宫城,什么都无所谓。
进了宫城,在回到了东京城,嘿嘿……
回到东京,陈阿难准备跟他认识的每个人都讲一次他的辽国之旅。
重点就是宫城,他连名字都让齐物想好了。
陈阿难旅行见闻记!
陈阿难准备先讲给飞奴听,再讲给二姑娘听,最后讲给饭七听。
陈阿难拿出自己做好的衣衫穿上。
咬着牙,花了五个宋钱,让馆驿给自己的衣服熏了辽国最流行的檀香。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把手伸进衣衫里摸了摸,闻着指甲盖,傻笑着跟着队伍一起走。
他其实不怕没反应,齐物也不怕。
大家之所以惊恐不安的也不是没反应,而是感觉不到。
就像它从未长在身上,可脑子里却清楚的记得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齐物觉得自己回去一定要学医。
这世界真奇妙,有让人雷火焚身的春情药,也有让人心如死灰不复温的清心寡欲之法。
得学,得好好地学。
看着一脸陶醉的陈阿难,沈无忧满脸的嫌弃。
“真龌蹉,你为什么会有这个癖好?”
“你就好!”
“我咋了?”
陈阿难眯着眼,满脸嫌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躺在榻上抠屁股搓泥球玩!”
偷听两人讲话的西门大官人脸都绿了,咬着牙,仿佛遇到了生死的仇敌。
“那个人是萧惠……”
庞籍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轻声道:
“北辽统和二十八年征高丽,太平六年西征甘州回鹘失利!”
庞籍看了眼狄青。
“记住,这个人不安稳,有雄心,一直想建功立业,他想攻伐我大宋,他想以军功来封王,他若掌权,咱大宋和辽必有一战。”
齐物点了点头,一会儿准备看看。
“那个人是吕德懋,北辽统和十二年的状元,他现在在推动辽国的科举的改革,要小心这个人!”
感受到身后人的注视,吕德懋突然回头。
“其实还有一个比吕德懋更需要让人小心的没来,记住了,那个人叫张俭,武定军节度使,南院枢密使,现在的辽国太师!”
齐物明白,庞籍这是在教自己认“南院”的人。
庞籍说,齐物听,本来就是探子的卿慢行跟在后面补充。
这是书上没有的,也是在国子学里接触不到的。
他们说的这些人,都是在直接或是间接影响辽国大势的人,像神一样俯视众生。
宫城正南门为启夏门,往前直走就是作为正殿的元和殿。
因为这次出使并没大张旗鼓的告知,辽国懒得大张旗鼓地在元和殿操办。
今晚的晚宴安排在等级稍次的昭庆殿。
说是给宋使一个下马威,但在接待和大礼上辽国没有一点的马虎和随意。
北院大王升殿,幽州臣僚,使者入班,教坊奏乐、进茶膳都严格按照标准来。
每一步都是规规矩矩,挑不出任何的失礼之处。
进了宫门,庞籍被人接走,齐物和狄青不在此列。
宫女带着两人直接去了昭庆殿,一看位置,齐物有点傻眼了,又偏,又远。
唯一的优点就是方便看星星。
“我要去雪隐,你去么?”
狄青还在想要不要去,位次在门槛外紧挨着台阶的西门官人和卿慢行跑了过来,迫不及待的附和道:
“雪隐,雪隐,同去,同去!”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齐物等人去了宫城的雪隐。
雪隐很高端,为了今晚甚至点燃了熏香,就是路途有点远,正常走来回一盏茶。
“有点远啊!”
西门大官人看着齐物意有所指道:
“这要是吃坏肚子,来得凶猛些,跑不赢,根本就跑不赢啊,官人你说呢?”
“你还想跑?相公你说呢?”
齐物见两人左一句右一句,冷哼了一声:
“问我作甚,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会知这些,粗俗!”
两位笑而不语,心里发誓,如无可能,这辈子最好别和齐物共事!
这读书人的心狠,还能装,读书人三字成了他的挡箭牌。
回到大殿,宫女开始坐最后的布置了。
这次的宴会是分餐制,前面的四排,也就是靠近尊位的位次是每人单独一个小案桌。
因为案桌边只有一个支踵。
四排以后,直至殿门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四排以后,案桌稍长,漆水也没前面那般有光泽,案桌后放了两个支踵。
意思很明显,这位置是两人坐一桌。
门槛外的更惨。
支踵没有了,变成了四腿的小凳子,也不是两人一桌,而是四人,六人,甚至是多人一桌。
从里往外看,齐物失了神……
森严的等级一目了然。
空无一人,却满满当当。
座次即等级,等级即权柄,坐第几把交椅,便是第几等人。
在大宋,分餐制在某些场合虽然被保留,但在宴会上会出现一种非常有趣的场景,群臣们可以围坐在一起合餐。
官家独自占据一张餐桌。
辽国的流行风气是跟着大宋走的。
辽国的士族勋贵现在也很喜欢高桌大椅,也喜欢围坐一桌,喜欢议事不用探头探脑的亲近感。
可在正式的宴会上,他们依旧保持分餐制。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齐物和狄青是分开的。
离的很远,人坐满后抬起头看不见的那种远。
远就算了,齐物身边还空着一个支踵。
也就是说齐物身边还会来一个人。
齐物不抵触身边多个人,反而好奇这个人是谁,身体好不好。
太阳西斜,先暗下来的大殿亮起了牛眼灯。
亮灯仿佛是某种信号,参加宴会的人瞬间多起来。
齐物被宫女从大殿请了出来,跟着人群站在台阶下集合。
教坊奏乐,呼声从远到近。
呼声是唱喏声,契丹语,齐物听不懂,站在人群后的齐物伸着脖子看,喏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人群开始跪拜。
眼前的老头一条腿跪下,另一条腿脚尖着地,颤颤巍巍的单膝跪拜。
随着贵人临近,他开始以手的动作来配合跪拜的节奏。
接连叩拜三次,也拍了三次。
这种礼齐物在班荆馆学过,这种跪拜在契丹语中被称为“捏骨地”。
是契丹人见了比他高贵的契丹人行的礼。
辽国汉臣是另一种。
辽国治下的汉人臣行的礼叫俛伏跪,意为俯身伏地而跪。
这个礼比单膝跪地“捏骨地”礼更恭敬,更谦卑。
说是遵循汉人习俗,其实是在胡说八道。
在大宋,跪拜礼通常只在极庄重的大典上才跪拜。
大臣拜见通常行“揖拜之礼”或是“叉手礼”。(《迎銮图》上的百姓见了皇帝都不用跪。)
齐物站着,还站在北面契丹臣子的位置。
辽国御史见状就要走出队列呵斥,皇帝没亲至,正使不跪情有可原,使者护卫不跪就不可饶恕。
“学则,回来,别去……”
萧孝先话说慢了,性子暴躁且要立威的御史已经把“放肆”“狂妄”的怒吼声喊出了打雷才有的那种感觉。
“竖子,汝之师没教你礼呼?”
齐物一愣,行叉手礼,抬起头认真道:
“你北朝使臣至我大宋,亦不跪,此澶渊之盟所定,非我所敢擅也,怎么,让我跪,你要上天啊,你要改制啊!”
“啊,气煞我也……”
辽臣气的说不出话来,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憋屈,别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退十步都不行。
感受到身后有人拉自己一把,借坡下驴,怒声道:
“待我写信,去问问你的先生,问问他如何教的你!”
齐物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你好大的脸,还去问我先生,汝何不以溺自照,而乃妄言,我真想浇醒你!”
“啊,欺我太甚,辱我太甚……”
庞籍看了齐物一眼,他觉得给齐物等人下药是最正确的。
说这话还是吃完药后,要是没吃药还不得打起来。
“尊使,齐物的先生是谁?”
“国子学里没有固定的某个先生只教导某个人,而是某些先生偶尔会回去讲课,齐物学子的练字先生是文彦博!”
庞籍心情很好,他贴心的教这位御史该怎么做。
希望他给文彦博写信。
如果说晏殊的脾气不好,他若是和文彦博站在一起,他就是一个没脾气且和蔼的老者。
给文彦博写信,还是一个辽人的汉臣写的信,祖宗十八代是真的危险了。
众人议论着进了大殿,也不知道前面为什么那么慢,齐物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才总算跨过门槛。
座位上已经坐着人,看他那精心打扮过的发型,和反射着灯光的油亮脑门。
看着不高,却给人一种很健康的精壮感。
齐物搓着手开心的笑了,笑着迎了上去,就怕身边来个老头子,夹菜还需要服侍的那种。
现在好了......
“你就是我的理想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