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周品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压了压酒气，不急不缓地接过话头：
“理科研究所是硕果累累，但我之前读的商科和文学。不同的领域，不过一样有作用。您说的那个母舰，他们团队的项目确实了不起，不过跟我隔了好几栋楼，平时碰不到面。”
小叔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嘟囔道：“文科有啥用，不就是教弟子规那些？现在谁还学文言文，那东西又用不上。”
旁边的伯伯先不干了，把烟头磕在烟灰缸里，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弟子规咋没用。现在人情淡薄，谁还听那老一套。儿媳不像儿媳，婆婆不像婆婆的，过年连个磕头都不会。咱们小时候敬长辈那是有规矩的，现在的小年轻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另一个亲戚附和道：“可不是，我家的儿媳妇进门三年没给我做过一顿饭，倒是她老公天天在厨房里忙活，我都不好意思说什么。”
又有一个亲戚端着酒碗朝周品叙这边挪了挪凳子，是母亲那边的远房表哥，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
“品叙啊，我儿今年大专毕业，学的物流管理，在家里晃了大半年了也没找着正经工作。你看你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周品叙没法拒绝这些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亲戚，把手里的酒碗搁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头你让他把我微信加上，我看一下他具体学什么技术，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帮他找找。物流管理这个专业在海城还是有市场的，港口那边货代公司多，不过得从基层做起。”
对方又是千恩万谢，双手端着酒碗非要跟他碰一个，碰完之后又转头跟旁边的人感慨：
“品叙没忘本啊，不像咱们村出去那个暴发户包工头，赚俩钱就不认这帮穷亲戚了，过年回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谭玉帆看着周品叙被一堆亲戚围在中间，这个托他找工作，那个托他看简历，他一一应下，从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就是这样的土壤和故乡让他读书长大，他不会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一些误解很可笑，他不是那种从泥潭里爬出来，就嫌弃泥潭弄脏了自己衣服的人。
饭局结束后，凉棚底下满桌狼藉，酒坛空了大半，桌上散落着花生壳、瓜子皮，几个烟灰缸都满得冒了尖。
叔伯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靠在椅背上剔牙聊天。
二叔家的伯伯剔了会儿牙，把牙签放在碟子边上，凑过来对周品叙说：
“品叙啊，你这次回来能不能帮我孩子补补功课？他数学不好，这次期末才考了四十多分。你当年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高考数学考了多少分来着？一百四十多。你说你咋学的呢，我看他就跟看天书似的。”
周品叙正准备喝茶，停下来耐心解释道：
“伯伯，虽然文化都是相通的，但我毕竟不是研究理科专业的，很多知识已经放下很多年了。”
“您让我讲《红楼梦》，我没问题；讲三角函数，我这些年连基本公式都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我教他，反而把他耽误了，就得不偿失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您不如给他报个网课，或者去县城找个数学老师补一补。咱们村中学那个刘老师教得就不错，我上次回来跟他聊过，他带毕业班还是挺有经验的。”
伯伯没再强求，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行吧我回去跟他说说。”
送客的时候，周品叙站在院门口，挨个跟叔伯们告别。
午后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滚烫，远处的玉米地蒸腾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浪。
一个骑着电动车过来的亲戚忽然拽住他袖子，把他拉到枣树底下，搓着手，脸上有些为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品叙啊，老叔家去年做生意赔钱了，这半年一直没缓过来。你看能不能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等秋收卖完玉米就还你。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可村里能帮忙的亲戚都借遍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品叙没有犹豫，只是问了句：“好，您用多少。”
“两万。不知道你手头有没有。没有的话一万也行。”对方伸了两根手指，然后又缩回去一根，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挤得更深了。
周品叙说：“有，放心吧。我取出来给你送过去，还是你给我银行卡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方感激不已，搓着手说：“都行都行，我给你写欠条。这钱我肯定还，秋收卖完玉米就还。”
周品叙摆摆手：“不用，一家人。您也别急着还，先把生意周转过来要紧。当年我考上大学，家里凑不齐路费，是您借了二百块钱给我。那时候二百块钱够您家一年买化肥的了，您也没让我写欠条。”
谭玉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碗没喝完的酸辣汤，远远看着枣树底下这一幕。
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周品叙的肩膀上，他把那个亲戚送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帮她收拾桌上剩下的碗筷。
她想，这个男人的根从来都不是插在花瓶里的，是扎在泥土里的。
喝了酒，谭玉帆陪周品叙上楼休息。
刚刚在凉棚底下看他猛灌，一碗接一碗地跟那些叔伯碰杯，她还以为他会醉得不省人事。
毕竟有一个晚辈按辈分该叫他叔叔的年轻后生，已经被喝趴下了，整个人滑到桌子底下，还是他媳妇拽着脚脖子给拖出来的。
周品叙虽然脚步有些不稳，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的时候后背还是绷得笔直，但目光清明的，只是太阳穴突突地跳。
谭玉帆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杯温水，随时准备扶他。
身后，还没离开的晚辈侄子亲属正站在院子里跟周母闲聊。
一个骑着电动车还没走的远房侄子，靠在枣树树干上，仰头看着周品叙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楼梯口，忽然感慨了一句：
“还从来没见小叔领女孩子回来呢。以前过年回来都是一个人，这回倒是带了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