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早早就黑透了,深巷里静得只剩冷风刮过墙头枯草的呜呜声。
几人踩着路边零星的路灯光影往院里走,嘴里还聊着县城逛街、城郊泡温泉、河滩放烟花的热闹,浑身都是松快的。
推开堂屋门,扑面而来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冷飕飕的穿堂风裹着淡淡的烟味灌来,比屋外的寒风还刺骨。
“我去,是上午出门的时候忘关窗了吗,怎么屋里还这么冷。”二狗子随口嘟囔了一句,然后熟门熟路地摸向了墙根的麻绳,指尖勾住往下一扯。
伴着咔哒的一声脆响,房梁上悬着的白炽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也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
紧跟着,几人脸上还没散尽的笑意瞬间僵死,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只见郑天同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的身后以及周边乌泱泱地站了七八个精壮马仔。
这些人个个手持武器,满脸凶相,眼神直勾勾地盯在门口几人的身上。
二狗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死死贴住门板,满眼恐惧。
王渊脸上的松弛早就褪得一干二净,他不动声色的往前挪了两步,挡在众人身前。
朱五金见状,二话不说,也往前走了两步,与王渊并肩而战,满身戒备。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再言语,屋内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就这般过了大概也就是十几秒左右,郑天同慢悠悠的抬起眼,言语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上来就直奔主题:“王渊,我问你,李院长那事,是谁干的?”
王渊面不改色,语气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郑大哥,这事儿和我们可没关系。”
“哦?是吗?”
“是的。昨天我们一晚上都在家里喝酒。根本就没离开过这里。”
“你没离开过,那他呢?”郑天同掏出支烟,缓缓点燃,阴鸷的目光直勾勾盯在朱五金身上,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我能干嘛,当然是在家喝酒了。”
朱五金这话说完,郑天同的脸色瞬间就阴了下来。
他靠直身体,轻轻的敲了敲桌面:“朱五金,你听着,这里是上庄镇,是我郑天同的地头。”
“这里到处都是我的兄弟,也到处都是我的眼线。”
“然后,我郑天同出来混,是讲道理、讲道义的。”
“所以我劝你最好和我实话实说,老实交代。咱们看看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然的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说的就是事实!”朱五金态度坚决:“昨天我一晚上都在家里。”
“行吧,你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懒得和你废话了!”郑天同冷笑一声:“把他带走,换个地方聊聊。”说着,郑天同直接就站了起来。
屋内的马仔二话不说,径直围向了朱五金。
一看这情况,朱五金顿时就红了眼。
王渊眼疾手快,抬手抓住朱五金手腕,随即道:“郑大哥,您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而且在江湖上还是有名有号的,怎么能这么欺负我们小辈儿呢?”
“王渊,你听着,我郑天同做人做事,是出了名的公平公正,我从不欺负人!”
“那您现在这是干嘛呢?这不就是莫须有的找茬吗?”
“找茬?”郑天同“呵呵”的笑了起来:“王渊,你给我听好了!这小子昨天在案发的时候,正好就在案发现场。不然的话,我是不会过来找你们的!”
“你瞎说!”朱五金当即就要反驳,但还未能反驳出口呢,便被郑天同打断。
“朱五金,你听着。我郑天同敢用自己的脑袋担保,李院长出事儿的时候,你就在案发现场。所以你今儿要是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肯定半点饶不了你。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我说的!”
一看郑天同都这么说话了,王渊几人立刻将目光看向了朱五金。
这会儿的朱五金明显有些理亏,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开口道。
“怎么着,我大晚上的,还不能遛弯消消食吗?就不能是恰好赶巧了?”
“遛弯消食用往那种漆黑一片的犄角旮旯溜吗?”郑天同冷笑了一声:“都别说我了,你问问你这些兄弟,他们能信你的话吗?”
“那有什么不能信的?”朱五金强撑着看向王渊:“小渊,这事儿和我无关。”
实话实说,就算是郑天同没找过来,没如此态度坚决的用脑袋担保,王渊都觉得李院长的事儿应该和朱五金有关系。更别提现在都已经找过来了。
这几乎就等同于帮助王渊做实了朱五金偷袭李院长的事儿。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郑天同是整个镇上势力最大的“混混”,关于他的各种江湖传说也是层出不穷,这要是真让他把朱五金带走了,那保不齐就会发生什么。
所以尽管王渊现在知道自己没理,但还是不能退后半步,只能硬着头皮道:“郑大哥,我兄弟可能真是不小心路过了。”
“行了。王渊,你别在这帮他说话了。做人做事儿要讲道理,知道吗?”
“你们家在哪儿,出事儿地点在哪儿,这中间根本就不存在不小心路过的可能。”
“而且我实话告诉你,我的人昨天亲眼看见他从这里离开,然后就直奔那边去了。后面因为那里的特殊地形地势,怕被他发现,所以就没敢深跟,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李院长遇袭的事情。完了你现在告诉我说他恰好路过,我能信吗?你们这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言罢,郑天同抬手一挥,奋声怒吼:“把他给我带走!”
“是,同哥!”几名马仔二话不说,再次奔向了朱五金。
领头的马仔一把薅住朱五金的衣领,刚要使劲往怀里带,朱五金这边也红了眼,积攒了半天的火气彻底炸开。
他猛地一甩胳膊挣开钳制,跟着便吼了起来:“别碰老子!这事儿跟老子无关!”
他这一反抗,周围的马仔瞬间来了狠劲。
旁边一人瞅准空子,攥着钢管就往朱五金后腰上狠狠砸了一下,朱五金疼得闷哼一声,身子一弓,正面迎头就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重心一歪,“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嘴角瞬间溢出血来。
“操你妈!”王渊见状,眼睛瞬间就红了,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抬手就把打朱五金的马仔撞开,攥着拳头就往人脸上抡,完全是豁出命的架势。
可他刚放倒一个,身后立马围上来三四个人,钢管、拳脚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他后背接连挨了好几记闷棍,疼得眼前发黑,没两下就被人踹倒在地,马仔们围着他,脚一下下往他肚子、背上踹。
站在身后的陈静雪和周洁,脸早就白得像纸,此刻看着自家男人被往死里打,瞬间也红了眼。
陈静雪咬着牙,转身抄起桌旁的实木椅子,举起来就朝着围殴朱五金的马仔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闷响,椅子砸得一名马仔一个趔趄。
他猛地转过身,眼里凶光毕露,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脆响震得人耳膜疼,陈静雪被打得直接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了血。
“你敢打她!”周洁当下也急疯了,一眼瞥见桌角堆着的白酒瓶,抓起来就朝着旁边打王渊的马仔脑袋上砸去。
瓶子砸在那人肩膀上,“啪”地碎成了渣,可也彻底激怒了对方。那马仔转身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反手一拳砸在她脸上,周洁闷哼一声,也软软倒在了地上。
“静雪!”“周洁!”
朱五金和王渊看着自己女人被打倒在地,眼珠子都红得要滴血,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疯了一样要爬起来。
可马仔们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挥舞钢管照着两人的腿和后背就开抡,拳头像雨点似的往身上砸,两人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被狠狠踹倒在地,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贴在门板上的二狗子,看着眼前的场面,吓得浑身发抖,可看着哥几个和嫂子被打成这样,也被逼得红了眼。
他嘶吼一声,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冲了过来,可刚跑两步,就被迎面过来的马仔一脚狠狠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蜷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半天爬不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几人就全被打倒在地,屋里满是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钢管的脆响和压抑的痛哼。
马仔们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下手越来越狠,钢管专往骨头缝里砸。
王渊和朱五金的后背、胳膊上已经见了血,地上的陈静雪和周洁不管不顾地要爬过去拦,也被马仔一把推开。
眼瞅着再这样下去得出大事儿。
屋内的郑天同冷冷的开了口:“行了!别打了!”
这一声叫喊,令原本还在动手的马仔立刻停了手,退到了一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几人粗重的、带着痛意的喘息,白炽灯照着满地狼藉,血腥味混着酒气、灰尘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郑天同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朱五金带走,其他人不用管。”
两个马仔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起地上的朱五金。
朱五金被打得满身是伤,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咬着牙骂街。
旁边的王渊,被打得视线都模糊了,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了满眼。可一听要把朱五金带走,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最后一股劲,猛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朱五金的腰,整个人像块石头似的挂在他身上,哑着嗓子嘶吼:“别他妈碰我兄弟!”
“妈的,给老子松手!”旁边的马仔急了,上去就掰王渊的手指。
王渊的手指被掰得咔咔作响,疼得浑身发抖,可指节扣得死紧,半点不松。
眼看这样不行,有马仔抬脚就往王渊后背狠狠踹,一脚、两脚,踹得他嘴角都往出流血,可王渊愣是把朱五金抱得更紧,脸贴在朱五金的背上,死都不撒手。
几个马仔连拉带踹,连掰带打,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把王渊的手掰开。
领头的马仔急得满头汗,片刻后,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抄起一把钢管,对准王渊的后颈,狠狠抡了下去。
一声闷响,王渊的身子猛地一颤,抱着朱五金的手终于松了开来,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个马仔架起瘫软的朱五金,拖着就往外走,朱五金红着眼嘶吼着王渊的名字,骂着郑天同,可终究抵不过两个人的力气,被硬生生拖出了堂屋。
未过多久,脚步声和叫骂声便渐渐消失在了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