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老鬼头就行。”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王渊,随后双手后背,转身就走。
车内的肖浩和徐大力见状,立刻也都严肃了不少:“小渊,这可怎么办吧?”
王渊眼珠子转悠了转悠,稍作思索,便平静的开口道:“先去看看再说!”
说完,王渊拉开车门就跟上了老鬼头。肖浩几人也不敢犹豫,紧随其后。
再跟着老鬼头接连拐过两个堆满煤球的转角后,众人到达了一幢极其普通的砖房外。这砖房年头久远,墙皮斑驳脱落。
外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门口还拴着条蔫头耷脑的土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仅仅没有看门的马仔,甚至于连把像样的门锁都没有。
老鬼头抬手推开掉漆的铁皮门,引着众人入内。
屋里光线很暗,拉着厚窗帘。
一股陈年烟味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没有老板台,没有真皮沙发,只有一张掉漆的三屉木桌,围着四把磨得发亮的藤椅。
“随便坐。”
老鬼头反手带上门,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墙角的煤炉边。
炉上坐着个黑黢黢的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抓了把碎茶叶扔进去,开水冲下去,一股浓烈的茶香瞬间散开。
他的动作很慢,洗茶、润杯、斟茶,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粗糙的手指布满老茧,指节变形,倒茶时却稳得惊人,半滴茶水都没洒出来。
五杯茶稳稳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老鬼头自己先端起一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站着的四人,眼睛眯成一条缝:“站着干什么?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王渊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跟着便坐了下来,小口品茶。
接连数口之后,老鬼头抬眼看向王渊:“王堂主,这茶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王渊连忙点点头:“陈香够足,回甘也正!一看就是上好的老茶!”
“那你觉得这茶叶得多少钱一斤呢?”
“我觉得至少得上千块一斤吧?”
听完王渊这话,老鬼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王渊,随后道:“那我若是说,这茶叶不过才几十块一斤,你信吗?”
“怎么可能。”王渊“呵呵”一笑,随后摇了摇头:“几十块不可能有这个味道!”
“哎呀。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总喜欢犟!”说着,老鬼头将手上的茶叶倒掉,随后将茶罐和茶具推到了王渊的面前:“来来来,这次换你沏茶!你来!”
王渊略显诧异,但稍作犹豫,还是立刻忙了起来,不会的功夫,王渊也沏好了五杯茶,摆放在了众人面前。
老鬼头抬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就放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渊:“自己尝尝自己沏的茶。”
王渊微微皱眉,立刻举杯喝了一口,紧跟着便直接将茶吐了出来。这一刻,他明显有些迷茫,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道:“怎么可能?这不是一款茶吗?”
“当然是一款了!我也不会变戏法!”说着,老鬼头当着王渊的面,将王渊的茶倒掉,又从茶罐里取出茶叶,当众冲了一泡,递到了王渊的面前。
王渊赶忙举起茶杯,再次品茶,这一下,茶叶又变得香醇浓厚。
这可给王渊整诧异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拿起面前的茶罐以及茶具,仔细认真的观察了起来。完了就这么看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对面的老鬼头见状:“呵呵”的笑了起来,随后靠直身体,点燃支烟,接着便开口道:“你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茶叶,咱们两个沏出来的味道却截然不同吗?”
“我沏出来就是上千元一斤的味道,你沏出来却是几十块一斤的味道!”
王渊赶忙摇了摇头,随即规规矩矩的开口道:“不知道,还请鬼哥指点迷津!”
“好的。”老鬼头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藏私,当即又把茶叶倒掉,随后伸手拿起茶罐,又往茶壶里添了一小撮茶叶,跟着道:“其实我这茶叶真的不贵,就是斜对面菜市场里一个老茶农家自己种的茶。售价五十块钱一斤。”
“完了我之所以可以把这茶沏的这么好喝。完全是因为我喝这茶已经喝了二十年。对于这茶的一切一切,都了如指掌,甚至于比那个茶农了解的还多。”
说到这,老鬼头又抽了口烟,随后将茶壶里面的茶叶亮在了王渊的面前,话里有话的继续点拨道:“这种茶,每次就只能放这么多。”
“再多的话,就会苦的咽不下去,而少了,则会变得没有味道!”
言罢,老鬼头突然话锋一转:“这就像是做人做事一样!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好,得刚刚好。”
说着,老鬼头提起煤炉上的铝壶,开水缓缓注入茶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你们在村镇做的那些,分寸就把握得非常完美。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肯定就会过了。过了以后,茶就不甜了,该苦了!”
老鬼头将泡好的茶叶倒进了四个杯子里,一杯一杯推到众人面前。
“这杯茶,我请你们喝。喝完这杯以后,把你们出千赢的钱留下来,然后回你们的乡镇去。”
“以后百乐门的门,你们不用再进了。来县的地界也不要再来了!”
“这种茶,我们这些人已经喝了二十年了!其他人喝不了,也喝不好的。”说完,老鬼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冲着王渊举了举。
“另外喝完这杯,咱们以后也就算是朋友了。不知道王堂主意下如何呢?”
老鬼头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肖浩都能听明白其中含义,王渊就更不用说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老鬼头,随即麻利的端起茶杯,轻轻的碰了碰老鬼头的杯沿:“能跟鬼哥交这个朋友,是我王渊莫大的荣幸。”
说完,王渊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稳稳放在桌上,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有几句话,我得提前跟鬼哥说在明面上!”
“首先,鬼哥既然开口了,让我们把钱留下,那我们就把钱留下。只是留钱的理由可以是交朋友,但却不能是出千!”
“因为咱们说话办事儿得讲理讲证据,我们就是正常玩牌,绝对没有出千。”
说到这,王渊顿了下,继续道:“其次,我本人非常相信要是单论这泡茶的手艺,任何人都比不上您!毕竟您守着这茶二十年,早就人茶合一了,别人再怎么学也泡不出您这味道。”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和您不一样啊!”王渊态度诚恳,逻辑清晰,挑不出任何毛病:“您是掌壶的,我是跑腿的!掌壶的才管怎么泡茶,跑腿的只管怎么送茶!”
“老板让我往东送,我就不敢往西;让我送热的,我就不敢送凉的。”
“至于这茶到底泡得好不好,合不合别人的口味,那是掌壶的才该操心的事,跟我一个跑腿的没关系。所以您跟我说这些,不等同于对牛弹琴嘛?”
说完这番话,王渊话锋稍转,语气依旧平和:“更何况来县这么大的地界,本来就不是只能摆一个茶摊。然后人的口味也各有不同,有人爱喝您这口陈了二十年的老茶,也就有人就喜欢喝口新茶解腻。”
“所以这要是哪天老板真的发话,让我也来县城支个摊子,我总不能不来吧?”
“真到了那会儿,咱们也只能是各守各的摊子,各泡各的茶。谁的茶对客人的胃口,客人自然往谁的摊子去。大家各凭本事吃饭!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完王渊这番话,老鬼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着?难不成你们今天这也算是凭本事吃饭吗?”
老鬼头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猛地从王渊脸上移开,直直钉在他身旁的陈老三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
“怎么了?”王渊“呵呵”一笑,话里有话:“这难道不是本事吗?”
“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煤炉上的铝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暖不透这满室的寒意。肖浩和徐大力的后背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后腰。
陈老三则面无表情地迎上老鬼头的目光,没有丝毫恐惧。
就这般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后,老鬼头突然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带着二十年江湖的疲惫不甘,却没有半分火气。
他将茶杯缓缓倒扣,没再看王渊他们一眼,也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就离开了房间。“咔嚓~”的关门声响传出,硬生生的敲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王渊见状,也不多言。
他冲陈老三三人使了个眼色,随后率先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肖浩和徐大力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脚步放得极轻,手始终没有离开后腰的短刀。陈老三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没有埋伏,才跟着跨出了门槛。
然后刚刚推开那扇掉漆的铁皮门。几人就全部愣在了原地。
正前方区域,黑压压的站了一片人,少说也得有四五十个。
他们个个满身纹身,小平头,细腿裤,豆豆鞋。手里都拎着钢管、片刀和螺纹钢。月光照射在他们的身上,映在冰冷的金属上,泛着瘆人的寒光。
他们呈扇形死死堵在唯一的出口,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用凶狠的眼神盯着走出来的四个人,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凶戾之气。
肖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王渊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随即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老鬼头。
“鬼哥,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老鬼头微微一笑,随即抬手指了指肖浩手上的钱箱子。
王渊见状,稍加思索,随即无所谓的两手一摊,接着就从肖浩手里接过钱箱子,规规矩矩的摆放在了一旁:“这下可以了吧?鬼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