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居馆内点起了鲸鱼油作为灯油的有明行灯,将整个居馆照亮。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前,开始享用丰盛的晚膳。
如今山名家武士们的饭桌,早已不是昔日那般单调。
以前武士们的一日三餐,不是腌萝卜就是咸鱼干,最多加一碗昆布汤,或者一条新鲜烤鱼。
今日侍女们端上来的,除了必不可少的白米饭和腌制的泽庵萝卜,还有用裸麦粉擀制,配以浓郁酱油高汤的“乌龙面”。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几道硬菜。
一锅炖得软烂入味的“豚肉汁”也就是猪肉炖萝卜,以及一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整鸭。
真兵卫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放入口中,丰腴的油脂与肉香在舌尖绽放,瞬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而上行下效之下,此时整个山名家的领内,大家都已经默认武士吃肉是一种合法的行为。
就算是百姓町民或者商人们,也能以药膳的名义,食用一些肉食,并没有人来追究。
即使是宗教狂热的佛门或者神官,对此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之前义光已经整治过一批跳的欢的佛门势力了,比如肥前国高来郡的真言宗著名大寺,满明寺。
这个寺庙乃是真言宗密宗仁和寺系的分寺,开创于大宝元年,在高来郡拥有信徒上万,寺领上千石,僧人数百。
当初山名义光实行养殖业政策时,这个寺庙大肆反对,并且鼓动信徒抵制,最后被义光整治的最惨。
不仅寺领被剥夺了一大半,方丈定广上人和几名僧兵头,也被抓进山名家暗卫的大牢里被伺候了一顿。
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寺庙敢带头闹事了。
就连被放回满明寺的定广上人,也从此以后屁都不敢再放一个,每天老老实实在寺里参禅,不敢再搞事。
真兵卫也深知,如果没有山名家的崛起,没有大殿带来的这些神奇物种与技术,他和许多肥前国百姓都或许还在某处泥地里刨食,根本不敢奢望这等神仙般的日子。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拉门外传来了平冈又左卫门恭敬的声音。
“殿下,打扰了,客馆那边传来消息,有三名浪人前来投奔,欲求出仕于我松田家。”
“在下已初步验过,似乎并非寻常之辈,不知殿下是否要立刻召见?”
真兵卫闻言,顿时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十分惊讶。
自从他升任侍大将,获封住吉城城主,又在去年攻略筑前和筑后的国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其知行已一路涨到了三千一百石。
在战国时代的体制下,三千一百石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按照军役规定,他每百石的知行,需动员至少三名足轻,也就是说,一旦发生战争,他必须独立拉起一支近百人的私军。
如此庞大的家业与军事责任,自然需要一个完善的家臣团来打理和协助。
日本战国时代的家臣团,其渊源与构成极为复杂。
通常分为几个核心部分:其一为一门众。
即大名或领主的同族血亲,他们往往掌握着兵权,是家族的最后防线。
其二为谱代众,即世代侍奉主君的家臣,他们忠诚度极高,是内政与军事的骨干。
其三则为外样众或国人众,多为半独立的豪族,因利益而依附。
此外,还有主家为了监视或协助下属,特意调拨来的“与力”家臣。
对于领主而言,组建一支强有力的家臣团,重要性不言而喻。
主君不可能事必躬亲,领地的检地,收税、普请,诉讼,乃至战场上的兵阵指挥,粮草调度,皆需要文武双全的家臣来执行。
没有家臣团,领主就如同失去了手脚的躯干,空有石高而无力运转。
然而,松田家的尴尬之处在于,真兵卫乃是平民出身,起于微末。
他既没有同宗同源的一门众,也没有世代效忠的谱代众。
他目前身边的家臣只有五人。
除了笔头家老平冈又左卫门,以及两名协助管理私兵的武士外。
另外两名家臣,还是山名义光为了帮他搭建班底,特意从常备军中抽调赐予他的与力家臣。
因此扩充家臣规模,已是松田家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
早在去年,真兵卫便让人在城下町和各地的宿场张榜,释放出招募家臣的意向。
然而,在这个战国乱世,真正的人才早被各大势力瓜分殆尽,而且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也未必愿意效忠他这样一个知行3000石的卫将。
这大半年来,虽有不少人前来应募,但大都差强人意。
要不就是品行不端,混吃骗喝的落魄流氓,要不就是只会吹嘘、实则连刀都握不稳的草包。
听到又有三名浪人来投,真兵卫心中其实并未抱太大期望。
但他也深知千金买骨的道理,绝不能怠慢了前来投效之人。
真兵卫思索了一下,沉声道:“又左卫门,你先去告诉他们,本家稍后便会在大广间召见他们。”
“哈!”
门外的又左卫门恭敬退下。
与此同时,在住吉城外围的客馆,也就是专供来客与浪人居住的长屋内。
三名浪人武士此时正默默无言的盘腿端坐于木地板的软垫上,神情皆是严肃而庄重。
此三人,分别叫园田五郎,犬童一正,三宅新次郎。
没错,这三人正是原先出仕于大村家家老,大村纯胜手下的那三名武士。
天文十一年,他们将主母桔梗夫人和少姬岚千代送入山名家的居城后,便开始了自己的浪人生涯。
这两年多来,他们既当过码头抗包的苦力,也干过跑海的护卫,甚至最困难的时期,还在町市里面靠着卖艺为生。
两年来的浪人生涯,磨去了他们的傲气,也让他们见识到了底层百姓的艰难,还有山名家在义光手中那种蒸蒸日上的变化。
原本还立志于此生不为山名家所用的三人中,最先动摇的便是园田五郎。
他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一开始不是出仕于大村家的话,那么谁不愿意跟随这样一位明主呢?
最终,不愿虚度此生的他说服了两位同伴,一起来投奔了真兵卫。
不过在日本战国时代,一名失去主家的浪人想要重新仕官出仕,也绝非一件易事,往往需要做足万全的准备。
首先便是武具。
若是连防身的打刀、胁差以及冲锋陷阵的长枪、具足铠甲都没有,那最多只能被当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足轻杂兵,根本无法获得武士的身份。
三人之前日子艰难时,甲具早就卖掉了,因此这一项是完全不达标的。
而其次,则是门路与礼仪。
浪人出仕,通常需要领地内的庄屋村长,商人,或者武士阶层的人作为中介引荐,并且说明原本出仕的家主是何人,因何原因成为浪人等等。
而若是像这三人般直接上门自荐,那便需要极大的勇气与真才实学。
在面见领主,即“御目见得”时,想要出仕的浪人也必须穿戴整齐,哪怕衣服洗得发白,也绝不能有污渍。
言谈举止必须恪守上下尊卑之礼,懂得武士阶级的各种礼仪规矩,才能让人相信其乃是真正的武家名门。
最后,还要经历残酷的试合,也就是比武,以验证实力,并在主君面前签下起请文。
所谓起请文,便是在写满誓言的纸上,用匕首切破手指,按下血印。
这种仪式被称之为血判,并将誓纸供奉于“牛王宝印”(神社的护符)之上,向八百万神明发誓,若背叛主君,必遭神明诅咒,堕入无间地狱云云。
这三名浪人,显然深谙此道,不是什么流氓混混之流,想要瞒天过海。
他们的武器虽然陈旧,但刀鞘和长枪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身上虽然只穿着朴素的麻布素袍,但坐姿犹如钟表般笔直,显示出他们都是经历过严苛武家礼仪培养的武士。
不久,传令的小姓到来。
“殿下有令,召三位大人入大广间觐见!”
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摆,跟随着小姓向本丸大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