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1544年,八月中旬。
筑后国,上妻郡与三潴郡交界处的官道上,骄阳似火。
如今正是最为炎热的时节,日本的九州地区也迎来了最为酷热的盛夏。
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闷热,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原野上,就连蝉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在这片被热浪扭曲的土地上,一条长达数里的长龙正在缓缓蠕动。
这正是山名义光麾下两万四千余人的庞大军势。
自攻入上妻郡后,山名军顺势扫平了四座几处不识时务的小城砦,一路向东,终于挺进至上妻郡中部的生叶野附近。
山名义光骑在神骏的伊比利亚战马鬼苇毛上,位于中军本阵顺着人流缓缓前行。
“呼略略!....”
从鬼苇毛哪黑亮的肌肉上流淌出来的汗水,几乎汇聚成了小河。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嘶,口中喷出炎热的气息,明显也被这酷暑折磨的不轻。
义光见到爱马这幅模样,不由有些心疼的从马背上爬了下来,牵着缰绳开始步行。
即使是行军,他身上依然披挂着那套赤夜叉威铁板南蛮胴当世具足。
烈日暴晒下,精钢打造的胴甲表面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汗水如瀑布般,顺着他那张棱角分明,被晒成古铜色的英武面庞上滑落。
此时,穿在铠甲内部的丝绸内衬和小袖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身为主将的他都如此,其他人则更为不堪,不少士兵被披挂的重甲折磨的欲仙欲死。
但义光却并没有下令让士兵解除战甲。
一直到全军形制一处较为平缓的树林附近,他才下令让全军原地休息一刻钟,补充盐水,防止中暑。
同时,其还谨慎的派出岗哨,轮流监视这处山道附近有无伏兵。
而他自己也从马背的包裹上掏出盐块和水壶,先是补充了一番自己的水份,然后又给自己的战马鬼苇毛也喝了一些盐水,这才在一处靠荫的树丛下坐下来歇息。
虽然行军了数日,但他那犹如饿狼般冷酷的双眸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态,只有对征服的极度渴望。
此时,石井平八这个憨货却跑上前。
他看着周围气喘吁吁,靠着舔舐竹筒里酸涩梅干来强撑精神的足轻们,忍不住低声进言道:“主公,将士们顶着全副武装行军,酷热难耐,体力消耗极大,是否让常备军稍微卸下胴甲休息一番?”
哼!.....平八你这个蠢货,莫非忘了我军这是战时行军了?”
义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怒其不争的说道:“此地丘陵起伏,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忍军早有汇报,大友军如今分出了偏师,恐怕就是在附近设伏。”
“信八,给我传令全军!任何人敢私自卸甲,立斩不饶!”
“至于天气炎热,士兵体力消耗过大,那便着令火头军在做饭时,多煮凉茶和盐水,及时补充水份就可。”
“我军行军速度可以放慢,但绝对不能松懈!”
“命令各卫队正,火长,给我把眼睛瞪大些!前军多派探马和忍军探路,必须确认周边五里无伏兵,方可继续前进!”
“哈!属下知罪!”
石井平八被山名义光一顿寻车,顿时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摸着脑门讪讪的退下,去传达军令去了。
事实证明,山名义光这种近乎神经质的谨慎,并非无的放矢。
就在他们行军的这两日里,一场场看不见的暗杀与间谍之间的战争,早已在官道两侧的密林与高草丛中上演。
为了掩护大友军两支奇兵的行军路线,户次鉴连派出了大量大友家蓄养的乱波忍者以及精锐斥候,在生部野周边进行了疯狂的扫荡。
而山名家这边,百地三左卫门统领的伊贺众,以及海坊主玄造麾下的海蛇众,同样倾巢而出。
密林深处,阳光无法穿透树冠,阴暗潮湿。
十几名大友家的丰后草忍者,刚刚用吹箭解决掉了两名山名家的斥候骑兵。
这些忍者正准备割下首级领赏,身后的泥土突然毫无征兆的翻开。
一柄涂满剧毒的苦无,顿时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的刺入了那名正在割取首级的丰后草忍者后脑的风池穴。
这名大友家忍者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浑身抽搐着毙命。
“敌袭!”
剩余的丰后草忍者顿时一惊,飞快钻入草丛之中,双方围绕着这处小道,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空气中不时传来刀刃入体,以及吹箭,苦无,十字镖划破空气的厉啸。
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声声沉闷响亮的手铳发射声。
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双方的交手终于平息,丰后草的十几名忍者战死大半,只有几人侥幸逃脱。
“把兄弟们的尸首都带上,撤吧!”
随着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群穿着黑色紧身衣,外面披着草帽和伪装衣的山名家伊贺忍者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为首的忍者小队长,看了一眼两名头颅已经被割下的山名家斥候的尸首一眼,叹息道。
“嗨!....”
这群训练有素的忍者们顿时飞快的打扫好战场,收敛了战友的尸体,便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这种无声的绞杀,每天都在发生。
双方在情报战上的投入,不亚于一场小型合战。
而得益于这些看不见的眼睛,山名军在途径上妻郡的两处险要隘口时,数次提前发现了户次鉴连布下的伏击。
在那两处易守难攻的地方,大友军在石阵和山道口都埋伏了大量的弓箭手,准备了致命的陷阱和滚石,檑木等。
义光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以火炮轰击山头,或是直接绕道规避,让户次鉴连的连环伏击屡屡落空。
最终,避无可避的大友军只能选择在生部野堂堂正正的列开阵势,等待着山名军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