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雪映青禾妥帖送至病房后,神乐关心转身再次折返医疗部的诊疗室。
他静静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沉敛,只目光轻轻落在主治医师身上。
老人依旧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位昏迷剑士的伤口,每一针缝合,都藏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转过身,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少年,语气里带着欣慰:“关心君,暂时没有更多事要忙了,你也回病房休息吧,今天真是帮大忙了。”
老人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若是你觉得原先的病房嘈杂,我便让人安排你和你姐姐转移到双人病房,安安静静地养伤。”
少年缓缓摇头,“我想借用一下药房的一些器械。”
先前制备的紫藤花毒,在上次的任务中已然所剩无几,而医疗部与炼狱家宅邸之间,终究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来回折返太过耗时,不如趁此时养伤的空闲,重新制备些许,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老人闻言,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难得开了个温和的玩笑,驱散了些许诊疗室的沉闷:“请便吧。无论是药房还是实验室,这里的东西,你尽可随意使用。当然,可别把伤员要喝的草药都挪作他用了。”
“谢谢。”少年微微颔首,起身,身上的绷带依旧紧绷,牵扯着伤口,却未露半分痛色。
在彻底痊愈之前,鬼杀队大抵是不会给他安排新任务的,这段空闲,恰好可以好好筹备一番。
医疗部的负责人,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望着少年单薄清瘦的背影,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关心君。”
少年止步,默然回身,垂着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只静静等着老人的下文,不催,不扰。
老人迟疑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许久,才试探着说道:“我没几年活头了,虽说心里还念着鬼杀队,还想再多出几分力,可这身子,终究是吃不消了。”
他抬起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轻叹一声,“你看,我其实早就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只是放心不下这里。临走之前,我想向上头申请,让你来接管这里,代替我,做医疗部的负责人。”
少年闻言,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只是语气坚定地开口拒绝:“有更合适的人。”
话音落,关心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温柔的身影。
那位蝶屋未来的负责人,那位与自己年岁相仿、再过不久便要十四岁的少女,蝴蝶香奈惠。
“我水平有限,抱歉。”简单的一句话,仍旧疏离着,说完,关心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比起香奈惠小姐,我还差得太远。
不出意外,等您退休之后,那位主公大人,大抵就会安排香奈惠小姐来接管这里了吧。
等她日后晋升花柱,这医疗部,也会改名为胡蝶居,也就是蝶屋。
这里会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比我要好上太多。
老人望着少年决绝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关心君,你这么好的孩子,可偏偏总是这样待人,日后,总会被人误会,总会被人不经意间讨厌的啊。”
老人的话,像一阵风,飘在诊疗室的空气中,少年一步也未曾回头。
医疗部的实验室内,光线柔和,药味与试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刺鼻。
神乐关心熟门熟路地拿出器械,有条不紊地开始了紫藤花毒的提取工作,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毕竟,这紫藤花毒是他斩杀恶鬼的唯一办法,不能有半分懈怠。
蒸馏萃取需要些许时间,趁着这段空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纤细的手握着笔,细细地记录着紫藤花毒的配比,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室内很静,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这就是蝶屋的前身啊。”少年独自一人时,话总比平日里多上几分,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温柔。
“霓虹的新年,好像和这医疗部,没什么关系。”他微微垂眸,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只有药味与寂静相伴,全然没有新年的气氛。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少年微微抬眸,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窗外漫天碎雪上,眼底的沉敛悄然褪去,漫开一层柔软,像冰雪初融的溪流。
“香奈惠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语气也软得发糯,仿佛此刻,他眼前便映着少女温柔浅笑的模样。
又想起那位尚未谋面的小姑娘,关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是发自心底的温柔,浅浅漾在唇角。
“蝴蝶忍小姐,现在是不是小小的一只?”
少年眼底似盛着细碎的星光,藏着无人知晓的偏爱,仿佛已经看见那个紫色发梢的小姑娘,眉眼稚嫩却又严肃、执拗又可爱的模样,修长的手指不自觉的蜷起,满是隐秘的欢喜。
他就那样低低地笑着,可笑着笑着,胸口的伤口被牵扯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关心连忙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脑海里又闪过蝴蝶姐妹的身影,眼底又悄悄漫起一丝淡淡的温柔,藏在那份苍白与倦意里,配着那副宛若清秀女子的脸颊,楚楚动人。
“蝴蝶忍小姐是谁?”一道好奇的女音,忽然从实验室门口传来,轻柔中带着几分促狭,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少年下意识地开口,眉眼间的软意尚未褪去,“我老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猛地反应了过来,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有些无语地抬眸,看向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
那是穿着病号服、左臂还打着夹板的姐姐,神乐希望。
少年微微皱眉,语气里藏着慌乱与不满:“你干吗?”
神乐希望慢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找了个就近的椅子坐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听医疗部的姑娘们说,所有伤员都处理好了,想着你怎么还没回病房,便过来看看你,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大一个秘密。”
希望似笑非笑着,“什么时候娶的老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不知道?”
神乐关心那张清秀的脸颊,红得愈发厉害,他强装镇定,眼神微微闪躲,语气硬邦邦的:“听不懂。”
什么人啊,居然偷听别人自言自语!太过分了。
“哦?听不懂啊。”神乐希望笑眯眯的,忽然从身后拿出一封信,“那说点听得懂的,有人睡觉说梦话,都会念叨的蝴蝶小姐,给你的信。”
“我不说梦话。”少年的脸更红了,慌乱之下,伸手便要去拿那封信,却被神乐希望抬手轻轻躲过。
“哎呀哎呀~”神乐希望歪着头,笑得愈发促狭,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信,“香奈惠我是认识的,至于你刚才说的蝴蝶忍小姐,是她的妹妹,对不对?”
“嗯。”少年应了一声,掌心向上,“给我。”
神乐希望看着他急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心底软了几分。
看来还是只有胡蝶家那两位姑娘有关时,这个小子才会更像孩子啊。
希望还是不肯轻易妥协,晃了晃手中的信,笑着说道:“你答应我,现在就回病房休息,好好养伤,我就把信给你。”
“走。”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熄灭了桌上的酒精灯,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转身催促着姐姐,“走吧。”
神乐希望忍不住嘁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跟着弟弟一起,向着病房的方向走去,无奈道:“真是越大越不听话,过了年你也才十四岁,现在就想着娶老婆,是不是太早了点?”
神乐关心微微瞥了她一眼,脸颊依旧发烫,嘴硬道:“听不懂。”
“噗嗤。”神乐希望忍不住笑出了声,用没受伤的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弟弟的胳膊,小声说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等你再大一大,姐姐帮你去提亲,好不好?说起来,你到底是喜欢香奈惠,还是喜欢那位蝴蝶忍小姐啊?总不能,两个都娶了吧?”
“都喜欢。”少年的声音低低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随即又微微垂眸,没好气道,“娶什么娶,我哪里配得上那么好的姑娘。”
“我们关关很优秀的啊。”神乐希望闻言,语气微微急切了几分,连忙开口安慰,“怎么就配不上了?在姐姐心里,我们关关,是最好的,配得上世间所有的姑娘。”
少年没有说话,低着头,脸上有些低落。
哪里优秀了?连恶鬼的脖子都斩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