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场景过于诡异,不死川实弥的眉头自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松开过。
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六张床铺间无声穿梭,忙里忙外,仿佛与生俱来便该在此处操劳。
她那一头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发梢垂落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份温顺勤勉的模样,竟让神乐关心恍惚间想起了蝶屋里那些悉心照料伤员的姑娘们。
白得刺眼的床单铺展在床榻上,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上面躺着四名孩童与两名鬼杀队队员。
其中两名孩童与一名队员,早已没了气息。苍蝇在他们浑浊的眼球上安然停驻,蛆虫在腐坏的血肉里,肆意爬进爬出。
尚存一丝气息的男孩女孩,全都骨瘦如柴,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他们浑浊泛白的眼球,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
最右侧的床榻上,躺着一名男性队员,浑身上下缠满了浸血的绷带,暗红的血渍透过绷带渗出,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或许是因为痛苦难忍,他的喉咙里滚落出破碎而凄惨的呻吟,听在神乐关心和不死川实弥的耳中,仿佛是一只青蛙被巨石碾碎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神乐关心微微侧头,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实弥,小声道:“他是和你还有小芭内同期的吧?叫……浦贺?”
实弥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床上的浦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强烈的痉挛过后,他猛地干呕一声,吐了一地污秽。
“哎呀哎呀,又都吐出来了。”那名女子轻声叹息,语气里满是怜惜,“太可怜了。”
她拿起一旁干净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浦贺嘴角与床单上的秽物,随后又端来一杯清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试图喂他喝下。
可浦贺早已失去了吞咽的力气,无法咽下的清水顺着他的唇角滴滴答答流淌下来,浸湿了脖颈处的绷带,与血渍交融在一起。
女子并未气馁,她又拿起一条新的帕子,细致地擦拭着浦贺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温柔地扶起他的背,让他能更顺畅地呼吸。
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到那名尚存的少女床边,捧起她干枯如草的头发,用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温柔地梳理着。
直到将少女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女子才俯下身,用慈爱的声音轻声说道:“你看,这个发型是不是很可爱?”
实弥和关心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这个女子的种种举动,温柔、耐心、无微不至,仿佛是这些人的亲生母亲,在用尽全力守护着自己最后的骨肉。
可这份温情,落在这诡异的宅邸里,却显得很是违和。
神乐关心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急于拔出日轮刀。
他想起了香奈惠和自己那个近乎天真的梦想,与鬼和平共处。
如果眼前的女子,是和珠世、愈史郎一样的存在,神乐关心不介意将她带回蝶屋,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可少年心底的疑虑,却像藤蔓般疯狂生长。如果她真的是一只善良的鬼,又怎么会跻身于十二鬼月?
难道,前世记忆里的粂野匡近……不是死在这场任务里吗?
“不要担心哦,”那个女人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头顶,“因为,我会永远守护你们的。”
温情脉脉的语调,宛如一首优美的歌谣,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回荡。
正当神乐关心陷入沉思时,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女子那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眸,以及她嘴角那若隐若现、寒光闪闪的尖牙。
少年缓缓眯起了双眼,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不对劲,这绝非什么心存善意的恶鬼,而是一个性格恶劣、沉迷于扮演母亲角色的恶鬼。
“对了,”女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实弥与神乐关心身上,语气很轻快:“今天来了两个新孩子呢,你们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十分自然地将垂落在左脸侧的几缕发丝撩起,别在耳后。
随着她的动作,那只一直被隐藏的眼睛显露出来,眼球里,清晰地刻着“下·壱”两个字。
直属鬼舞辻无惨的恶鬼,十二鬼月,下弦之壹。
“真让你说中了啊,神乐。”不死川实弥眯起眼,握紧了早已拔出的日轮刀,沉声道:“果然是个十二鬼月。”
憎恶与兴奋,如同两股交织的火焰,在实弥的血液里疯狂沸腾,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咚!
一声闷响,实弥用力一蹬地板,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冲了出去。为了不波及到房间里那些无辜的人,白发少年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刀尖,瞄准了女鬼那修长柔弱的脖颈。
神乐关心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着实弥的身影,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赞许。
虽然距离最弱的柱仍旧有不小的差距,但这爆发力与决断力,已经是甲级剑士里的天花板了。不愧是未来能成为风柱的人,那份与生俱来的天赋,令人惊叹。
然而,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未出现。
女鬼只是微微扬起纤细的手腕,轻易拂开了实弥势大力沉的攻击。
她的发丝轻轻晃动,一朵朱红色的花朵别在发间,随着动作微微摇曳,美得妖冶。
实弥的攻击,宛若微风拂过,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
“什……”实弥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呵呵呵,不可以淘气哦。”
下弦之壹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满脸震惊的实弥,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面色平静、站在原地的神乐关心身上。
嫣红的唇角在她如花的面庞上微微勾起,眼底藏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
她看着他们,就像一位母亲,在注视着自己调皮捣蛋的孩子,眼神里既有责备,又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宠溺。
实弥紧紧地盯着她,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把匡近弄哪去了!”
“匡近?啊,那两个孩子吗?”姑获鸟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我不需要他们。他们好像正在找你们,不过用不了多久,那两个孩子就会离开了吧。我想要的孩子,只有你们俩哦。”
她微笑着,话音未落,身影便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她的面容已然出现在实弥眼前,距离他的脸颊不过几厘米,呼吸间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女鬼目不转睛地盯着实弥脸上纵横的三道狰狞疤痕,细长的手指缓缓伸出,轻声叹道:“真是……好可怜啊……”
“稍等一下!这位鬼小姐!”
就在实弥惊怒交加,下意识后退的同时,神乐关心抬起了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姿态从容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在课堂上需要向老师发言的优等生。
“什么鬼小姐,好难听哦。”姑获鸟慈爱地看向神乐关心,娇嗔道:“妈妈叫姑获鸟。你有什么问题吗?可怜的孩子。”
“有的,”神乐关心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你说他可怜什么的,先不说。我……哪里可怜了?”
姑获鸟的眼里,瞬间泛起了晶莹的水雾,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心疼:“你也是被抛弃的孩子吧?只要看一眼就全明白了。你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就不要你了吧?”
神乐关心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庞,骤然冷了下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冲天而起,强烈的威压席卷了整个客房,身旁的实弥都被这股威压震慑得微微发颤。
“呀,这么生气呀?”姑获鸟脸上露出一丝惊诧,随即又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是被妈妈说中了吧?”
“你这个混蛋!”实弥见到关心如此失态,隐约猜得出这家伙或许在童年时,和自己有着相似的、不堪回首的境遇。他顿时怒不可遏,再次挥刀就要发动攻击,却被关心轻轻拦住了手腕。
“等一下,不死川。”神乐关心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动,“我还有点事要问她。”
“哎呀哎呀,你这孩子真是不好好听人讲话呢。”姑获鸟的笑容艳若春光,“你这样不行哦。哪有孩子会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母亲呢?我也看得出来,你被双亲虐待过,对不对?是父亲,还是母亲?还是……他们两个都虐待你了?”
令人难以忍受的甜香,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郁。下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实弥本来已经甩开了神乐关心的手,冲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脚步,瞪大了双眼。
“什么……”
所有的墙壁、天花板,甚至是脚下的地板,都变成了一张张蠕动的肉壁,泛着黑红色的、令人作呕的光。
就连那些孩子们和浦贺身下洁白的床铺,也变成了松软黏腻的肉块,像是一颗颗熟到发烂的果实。
“什么鬼地方!真让人恶心!”实弥烦躁地大吼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
“是在我的肚子里呀。”姑获鸟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微笑,一脸温和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这样一来,你们就再也不会被抛弃了,你们也是我的孩子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你在说什么鬼话!”
恶鬼轻轻一挥袖,那肉壁便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看到这样的景象,你仍是不肯相信吗?”
下一秒,那三具早已死去的尸体,竟缓缓地沉入了肉壁之中,发出“噗滋噗滋”的声响。深埋在肉块里的血管,开始如同心脏般鼓动。
姑获鸟伸出猩红的舌尖,缓缓地舔了舔自己娇艳的嘴唇,满足地叹息:“多谢款待。”
神乐关心微微阖上双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
自己的感知似乎出了问题。眼前这一切,大概率是幻术,都是那个甜得发腻的香味在作祟。
实弥咬牙切齿,怒视着恶鬼,“你、你他妈的把那些尸体藏哪了?!”
“当然是吃掉了呀。”姑获鸟笑着回答,“他们回归我的体内了。这样一来,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哦。”
女子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表情是那么的慈祥温和,语调是那么的轻柔温暖。温柔到……令人作呕。
“你他妈别假装自己是个好母亲了!”实弥怒骂一声。
“姑获鸟小姐!”
忽然,神乐关心那张清丽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灿烂,很明媚,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朋友。
“哎呀,真漂亮呢,”姑获鸟被他的笑容弄得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饶有兴致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恋雪。”神乐关心甜甜地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是下弦之壹,请问……魇梦现在是下弦之几,你知道吗?”
少年想多套一些情报出来。毕竟,前世关于下弦鬼的资料,他仅仅知道魇梦和累,其余的下弦鬼,几乎一无所知。
实弥听到少年自称恋雪,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话。
“魇梦?”姑获鸟猩红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诧异,“你怎么会认识他?”
“说出来的话,我可以让姑获鸟小姐没有痛苦地死去哦。”神乐关心的声音轻轻柔柔,像一阵拂过耳畔的微风,“魇梦什么的不重要。关于上弦之贰那个畜生的万世极乐教,你知道地址在哪里吗?”
恶鬼的眼神骤然凝住,心中骇然。这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自己都不知道的上弦大人的情报?
“知道吗?怎么不说话了?”神乐关心清丽的脸上,笑容分外地明媚,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只要你告诉我万世极乐教的地址,我甚至可以把蓝色彼岸花的消息告诉你哦。”
“在哪里!”姑获鸟瞬间没了扮演妈妈的心情,身影一晃,便出现在了关心面前。
四目相对,她从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看不到一丁点的恐惧。
女鬼颤声问道:“蓝色彼岸花在哪里!”
如果帮那位大人找到了蓝色彼岸花,自己一定可以晋升为上弦!到时候,就可以找到更多可怜的孩子,就能永远守护他们,再也不会失去自己的家人!
“你先告诉我万世极乐教的地址。”神乐关心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上弦大人的行踪。”姑获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如果你告诉我蓝色彼岸花的消息,我可以放你们走。”
“哦?不玩假装妈妈和孩子的那一套了?”
听到她并不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神乐关心彻底没了耐心。他手中的日轮刀瞬间出鞘,速度快得连姑获鸟都来不及反应,刀尖便已刺进了她的眼睛之中。
然而,并未有丝毫刺中实体的触感。刀锋穿过的,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
“真是不乖的孩子呢。”
姑获鸟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关心和实弥的身后。两人回过头,只见她依旧带着那副温柔的笑容。
“假装?我没有假装好母亲呀。”姑获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伤,“我的女儿,很久以前就被病魔夺走了生命。我太孤独了,太害怕失去了,所以,我开始在这座宅子里,照顾那些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们。我呢,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孩子是不被父母所爱的,我只想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不再像我女儿一样,孤独地死去。”
她向神乐关心伸出了手,“来吧,恋雪。你身上还带着伤,让妈妈好好照顾你。然后,你把蓝色彼岸花的消息告诉妈妈。妈妈永远、永远都和你在一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