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极乐教盘踞的城镇,像一颗被遗忘在贫瘠土地上的尘粒。
神乐关心踏足镇子时,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刻,烈日无情地炙烤着龟裂的土地,连路边的石头都似要被烤得炸裂,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煤烟味,混杂着尘土的干燥,呛得人喉咙发紧。
即便身处这般酷热之中,身着类似巫女服上衣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一滴汗都未曾流下。
他那白皙的肌肤似乎与这燥热的尘世格格不入。
萤柱大人的身后,空无一人。
出发前,风柱与水柱的组队申请,被他婉拒了。
毕竟此番前来,初衷只是为了探查。
若是真遭遇了那个畜生,上弦之贰,自己仗着通透世界和斑纹,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再不济也能脱身。
但如今的实弥和义勇,都未曾开启斑纹。在那个杂碎能冻结血液、极其克制呼吸法的血鬼术面前,他们去了,不过是送菜罢了。
神乐关心寻到街角一间简陋的小铺子,点了一碗红豆年糕汤。
“这俩货,真的能友好地坐在一起吃萝卜鲑鱼吗?会不会中途因为哪句话不顺耳就打起来?”
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喃喃自语,试图用这种轻松的话题来冲淡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想起临走前,自己推荐两人一起去吃个饭时,不死川实弥那别扭得快要炸毛的模样,以及义勇那张仿佛万事皆空、波澜不惊的脸,少年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好像因为自己的介入,几人和玉壶那晚的战斗过后,实弥虽然嘴上依旧嫌弃着义勇,依旧会动辄对他怒目而视,可那份厌恶里,似乎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笑意渐渐淡去,神乐关心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小镇。
很贫苦,路上的行人,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面色蜡黄,眼神麻木,步履蹒跚地走着,像是被生活抽走了所有力气,很难看到一个神色鲜活、日子过得顺遂的人。
路边的民房,都是低矮破旧的土瓦房,墙体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在烈阳下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可这满目贫瘠之中,却矗立着一座宏伟华丽的教堂。
万世极乐教。
尖顶高耸,墙体洁白,雕花的窗棂透着精致,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神乐关心的心底泛起一阵悲凉。明治末年,这样的景象,太过常见了。
人们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贫者愈贫,而披着神皮的恶鬼,却在尸骨上建起了天堂。
“唉,可惜我家没有女儿,不然送到万世极乐教去,一家子就能衣食无忧了。”
“是啊,那位神秘的教祖大人真是大善人啊。我邻居加入了教会,现在终于不用饿肚子了。”
......
路过的两个行人,低声交谈着。
少年听着,嘴角缓缓扯起一抹冷笑。
好人?好你妈。
他在心底狠狠咒骂着,教徒是不用饿肚子了,但是钱是哪里来的?况且,你们的女儿加入了教会,看似是能吃饱了,但在那个畜生教祖眼里,不过是圈养的牲口罢了。
要知道,那个天生没有情感的渣滓,可是非常非常喜欢吃女子的。把被自己吃掉当成救赎的荒唐恶鬼!
真是讽刺。
神乐关心想起上辈子,曾看到过一些荒唐的言论,说什么童磨没有想杀伊之助母亲的事……
一个所有表情、所有情感都是装出来的杂碎,仅仅因为长得俊美,就被人盲目地喜欢、崇拜……
这本身就是对所有被他残害之人的亵渎。
想到这里,面前的红豆年糕汤,瞬间变得索然无味,难以下咽。
关心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放下碗,匆匆付了钱,没有再看一眼那碗曾经能慰藉人心的甜品,转身,默默走进了这座贫瘠而绝望的小镇深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受害者的哀嚎之上。
脚步渐渐靠近那座宏伟的教堂,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整齐而虔诚的赞歌。
神乐关心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眼底的澄澈被浓重的怒火取代,那双黑眸,仿佛要被心底的炽热怒火点燃。
不知所云。这种畜生有什么可赞美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不死川实弥传染了,往日里那份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心底的怒意,像火山般喷涌而出,藏不住,也压不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街角,一个身着教徒服饰的男子低着头,匆匆从教堂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痴呆的解脱笑容,想来是从那座“极乐”中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虚幻答案。
神乐关心眼底一冷,身形一闪,趁着四周无人,抬手便将男子打晕,换上了那件沾满尘土的教徒服饰,将自己的日轮刀藏在衣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随着人流,缓缓走进了那座看似圣洁、实则罪孽深重的教堂。
教堂内部的奢华,远超他的想象。
宽敞的大厅中央,挖着一圈清澈的水池,水面上漂浮着一朵朵洁白的莲花,娇艳欲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象征着纯洁与救赎。
可是,生长在如此罪孽深重的地方,莲花就能出淤泥而不染了吗?
肯定不行的。
每一朵,都让神乐关心感到恶心。
因为它们汲取的养分,是无数少女的血肉与亡魂。
神乐关心隐匿在往来的教徒之中,敛去周身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走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他踏入一间宽大的房间,那一刻,少年眼底涌起暴虐的杀意,恨不得立刻拔剑,将这里的一切连同这栋罪恶的建筑一把火烧个干净。
那些头颅被精心擦拭过,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还在诉说着死前的绝望。
而在这一排排惨白的“藏品”之上,一个仅剩干枯头发的头骨下,赫然摆放着一个造型怪诞的壶。
很眼熟。
那是被自己杀死的上弦之伍,玉壶送给童磨那个畜生的礼物。
如今,它被那个没有心的恶鬼当做了荒唐的装饰品,用来盛放人类的遗骸,在这阴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趣味。
“畜生……”
神乐关心死死盯着那个壶。
啪!
——————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直到夜幕降临,也始终没能找到那只恶鬼的踪迹。
“不在?”
少年握紧了剑柄,深呼吸平静着内心的怒火。至少位置确切了,下一步就可以等队内的柱掌握了斑纹后,再召集足够的人手,便能前来讨伐这只罪孽滔天的恶鬼了。
三个掌握了斑纹的柱,够不够?若是能带上那位既掌握通透世界、又开启了斑纹的悲鸣屿行冥先生,是不是就一定能将童磨那只畜生彻底斩杀?
想到那位雄壮得如同佛塔般的男子,想到他周身那份悲悯而坚定的气场,少年紧绷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鬼杀队最强柱啊……
只是,柱们从来都忙得脚不沾地。别看偶尔他们空闲时,会来蝶屋做客、小坐,可想要将他们全部集合起来,专门讨伐童磨,谈何容易。
他们各自负责的辖区里,每天都有恶鬼作祟,每天都有无辜的人死去,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一条亡魂。
思绪流转间,关心忽然被一道争吵声拉回现实。
“快点!交了钱的!”
男子粗哑的声音,从教堂敞开的门口传来,很不耐烦。
神乐关心眼底一沉,快步赶去,目光落在门口的场景上时,心底的怒火,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只见教堂门口,一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眼里满是贪婪,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
那张纸,神乐关心打探了一天消息,早已认得,那是这座充满罪孽的教会,颁发给信徒的入会凭证。
男子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位少女的手腕。
那是一个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骨架很小、衣服包着皮,皮包着骨,手腕处能看出凸出的骨,薄薄的衣服下,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凸起的肩胛骨,像是一对折翼的枯蝶。
模样嘛,很清秀,关心想,要是让她吃胖一点,没这么瘦的话,或许能称得上是个美人坯子。
但此刻,她只是一具被饥饿和恐惧掏空的躯壳。
很快,她连活下去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
少女的身旁,站着一个同样面色蜡黄、满脸刻薄的中年女子,正不停地帮腔,“快点跟大人进去!别不懂事,耽误了全家的福气!”
“不要!父亲!母亲!我不要去!”
少女的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膝盖在地上蹭出一道道血痕,“隔壁的姐姐去了之后就没回来过!他们说的极乐是假的!”
“你懂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瘦小的身子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是加入极乐,是去永享幸福!你这不懂事的东西,要毁了全家的福气吗?我们花了所有的钱,才换来这张凭证!”
神乐关心暗自冷笑。
全家的福气,要用她一个人的命换。
少女似乎也懂了这个道理,眼里的哀求渐渐褪去,只剩下绝望,泪水不停滚落。
她懂得太晚了,晚到,连反抗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神乐关心压下心底的杀意,轻咳一声,缓缓走到近前,平静道:“你们,要加入教会?”
“啊!对对对!大人!”
中年男子见他身着教徒服饰,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殷勤地将手里的入会凭证递了过去,点头哈腰道,“这是我女儿,这是她的入会凭证。她可听话了,什么活都能干!”
神乐关心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对这个快要饿死、走投无路的家庭来说,是救命稻草。可对这个少女来说,却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我不要!我不要进去!”少女见状,执拗的哭喊着,可她的挣扎,换来了母亲的又一记耳光,“死丫头!别不知好歹!”
少女被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大声哭喊,只是蜷缩着身子,无声地抽泣着。
神乐关心缓缓蹲下身,与少女平视。他看着那张梨花带雨、布满伤痕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
少年平静道:“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当然了大人!”少女的母亲连忙道,“这是我们的亲女儿,我们怎么会害她呢,都是为了她好啊!”
“我在问她。”神乐关心冷冷地看了妇女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妇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再也不敢多言。
“我叫神乐关心,你叫什么?”少年继续平静地注视着少女。
“我、我没有名字……”少女凄然地哀求着,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灰尘,露出一道道泪痕,“求求你了大人!我不想加入!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