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在狭小的房间里愈发浓郁,咕嘟作响的药锅旁,蝴蝶香奈惠始终未曾离开这间房间。她之所以没有选择去屋内别处煎药,就是要时刻盯着榻榻米上的男子。
她怕自己稍一转身,变成了鬼的神乐关心如果醒来,会傻乎乎地跑出去晒太阳。
药终于熬好了,香奈惠盛了一碗,重新坐回神乐关心身边。她小口小口地轻轻吹着滚烫的草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的不安。
随即,女子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这碗苦涩的药汤,不是给神乐关心准备的,而是给香奈惠自己续命用的。
她要好好活着,要撑到关心醒来。
三天前,当关心仅剩的一丝意识得知香奈惠将那两瓶血液全部喂给了自己后,他强忍着即将涣散的意识,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话:“如果我……要吃人……不要犹豫。”
蝴蝶香奈惠明白关心的意思。她的夫君在告诉她,如果神乐关心变成了没有理智、只会吃人的恶鬼,就由香奈惠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想到这里,香奈惠忍不住轻笑了起来,眼底悄悄泛起一缕雾气。
蝶屋的人,什么时候有听话过呢?尤其是她蝴蝶香奈惠,理论上,还是蝶屋的负责人,是那个蝴蝶忍遇事从不退缩的姐姐,是那个被神乐关心宠着、却也有着自己执念的妻子。
关心的叮嘱,女子记在心里,却从未想过要去遵守。
“你呀.....”
香奈惠放下空药碗,指尖轻轻拂过神乐关心的发顶,像是嗔怪,更像是宠溺,像是在对一个任性贪睡的孩子轻声细语,“三天啦,关关,你还不醒吗?不要我和小忍了?”
草药苦得让人皱眉,这里也没有条件配几颗蜜饯压一压。
可女子觉得,这苦,比起心底的煎熬与思念,终究是不值一提。
赤木铃音中途又给千鹤小鹦鹉端了一杯清水,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温柔地看着这只浑身雪白的小鹦鹉进食。
千鹤啄食的动作渐渐放缓,作为鎹鸦之中的一员,它隐瞒情报、擅自失踪,一旦回去,必然会被逐出这个团体,再也不能作为鎹鹦,陪在神乐关心身边。
可千鹤小姐不在乎。
大不了,就在蝶屋养老就好了。它可以每天和执音、艳还有舞一起玩耍,在庭院里晒晒太阳。它们忙碌的时候,它就找蝶屋的姑娘们挠头撒娇,哪怕被嫌弃吵闹也无所谓。
还可以时不时欺负庭院里那只狗夏天。
蝴蝶香奈惠轻轻摩挲着神乐关心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传来,和这些年她无数次抱他时的感觉差不多,或许,比从前更凉了些,凉得让她心疼,可香奈惠同样不在乎。
只要关关活着就好。
“小忍现在,肯定非常伤心难过的。”香奈惠垂眸,贝齿轻咬红唇,眼泪无声滑落,“关关,你舍得让小忍难过吗?关关先生舍得让你的小忍小姐,偷偷伤心流眼泪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榻榻米上,神乐关心那只原本安静的小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还有我呢,关关。”香奈惠轻轻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不是说,永远爱我们,爱了我们两辈子,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不会离开我们的吗?”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男子冰凉的手背,蝴蝶香奈惠继续固执地诉说着心底的执念:“如果你现在就醒过来,我就不和你计较,那晚你不顾自己安危的事情了好不好?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依着你......”
“没时间再睡下去了,关关。”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怕小忍做什么傻事吗?我也会的哦.....”
或许,是上弦之壹的黑死牟当年转变成鬼,也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
或许,是神乐关心灵魂深处,真的听到了香奈惠那份充满爱意与哀求的真切呼唤。
又或许,是他的心底,那份对香奈惠、对忍、对蝶屋的牵挂,从未消散。
躺在榻榻米上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温润澄澈、盛满宠溺与温柔的眼睛,此刻已然变成了鬼的竖瞳,漆黑中泛着诡异的红光,脸上的青筋微微鼓起,猛地一把坐了起来。
成功变成鬼,并且苏醒过来后的神乐关心,身形僵硬,眼神狰狞凶狠,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铃音!你先出去!”
蝴蝶香奈惠在惊喜自己夫君苏醒的同时,生怕他失去理智,会伤害到屋内的少女。
关关不能伤害人,绝对不能。哪怕是用强的,也要阻止他。
此刻的神乐关心,大脑一片空白。关于那些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的相守,一切的一切,都被厚重的迷雾笼罩,再也想不起来。
占据他全部身心的,只有本能。
鬼吃人的本能。
赤木铃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腿软,浑身不停地发抖,可少女还是听香奈惠的话,颤抖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门口挪步。目光紧紧盯着神乐关心,生怕他下一秒就要过来吃了自己。
蝴蝶香奈惠深吸口气,强忍着肺部传来的阵阵刺痛与不适,悄悄运转花之呼吸,让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汇聚,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女子缓缓伸出手,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想要抚摸关心的脸颊,想要唤醒他的意识,柔声道:“关关,不要怕,是我。”
我是你的妻子。
白皙的玉手,即将触碰到神乐关心脸颊的瞬间,这只没有记忆的鬼猛地向后一缩,身体伏在榻榻米上,四手着地,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蝴蝶香奈惠,竖瞳里满是暴戾与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鬼吃人是本能,可眼前这个穿着和服的女子,那张温婉清丽的脸颊,那双盛满温柔与哀求的眼睛,莫名的让神乐关心下不去手。
心底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叫着,不要伤害她。那道声音与嗜血的本能激烈交锋着。
之所以关心在三天前会让蝴蝶香奈惠见到自己如果要吃人,就杀了他,是因为这些年执行任务,神乐关心见过太多太多变成鬼的人了。
他们有的,要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妻。有的,撕碎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本能很难抗拒,是会吞噬所有的理智与情感的。
忽然,神乐关心露出了尖锐的獠牙,死死地瞪着蝴蝶香奈惠,似乎想用这副凶恶的样子,将她吓跑,想让她远离自己。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响起。
赤木铃音终于摸到了门口,即将逃离这个充满危险的房间。
可这细微的声响,却瞬间引得神乐关心的注意,那股压抑已久的、嗜血的本能,瞬间被彻底点燃。
关心猛地起身,饿虎扑羊一般,朝着赤木铃音冲了过去,想要将那名少女吃掉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关关!不可以!”
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蝴蝶香奈惠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了神乐关心,白皙的皓腕紧紧卡着男子的脖颈。
肺部尚未调养好,强行运转呼吸法,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让她忍不住接连咳了好几下,一口鲜红的血液,从她没有血色的唇畔溢出,滴落在神乐关心的衣襟上,像是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绽放出一朵绝望而炽热的花。
血腥味对于此刻的鬼来说,是最致命的催化剂,瞬间刺激了此刻被嗜血本能裹挟的神乐关心。他眼中的竖瞳变得更加凶狠,拼命地挣扎着,双脚不停地蹬踹着地面,双手的指甲迅速变得尖锐修长,狠狠抓在锁着自己脖子的白皙手臂上。
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香奈惠的肌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滑落。
钻心的疼痛让香奈惠暗暗蹙起眉头,随即凑在关心的耳边,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呢喃:“关关……你的力气,比原来大太多了……我快要,抓不住你了……”
是啊,她快要抓不住他了。
蝴蝶香奈惠如今只是一个重伤未愈的人类,仅凭一丝执念支撑着,又怎能敌得过变成鬼后,力量倍增的神乐关心?
终究,只是勉强运转呼吸法的蝴蝶香奈惠,早已支撑不住身体的负荷,片刻之间,便被神乐关心硬生生挣脱开来。
挣脱束缚的神乐关心,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很温热的触感,那上面还沾着香奈惠的血。
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属于鬼的本能冲动,想要将那些血液舔舐干净,想要吞噬更多鲜活的血肉。可当他抬眼,对上蝴蝶香奈惠那双凄然破碎的眼睛时,那份嗜血的冲动,竟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深情与牵挂。
神乐关心默默握紧了拳头,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十分烦躁。
关心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份心疼从何而来,可他就是不想再让香奈惠难过,不想再让她流血。
门口处,“砰”的一声关门声响起,赤木铃音终于趁着两人纠缠的间隙,狼狈地逃了出去,暂时脱离了危险。
可这一声关门声,却再次点燃了神乐关心心底压抑的嗜血本能,他作势就要朝着门口冲去,想要追上那个逃跑的身影,填补心底汹涌的饥饿。
“关关!不要去!”蝴蝶香奈惠来不及喘息,再次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渍,无声地滑落,“现在天还是亮着的!你出去,会被阳光杀死的!”
被再次抱住的神乐关心,依旧在疯狂地嘶吼着、挣扎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香奈惠甩出去。
可这一次,那些尖锐的指甲,再也没有一次,敢去触碰蝴蝶香奈惠的身体。
哪怕心底的饥饿快要将他吞噬,哪怕本能在疯狂地叫嚣,他也下意识地克制着,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指令,不许伤害她,要好好保护她。
头好疼,好饿,想吃东西。
可是,这个女人,不是食物,绝对不是。
“关关,乖,冷静下来……”蝴蝶香奈惠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胸腔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可她依旧固执地抱着关心,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女子缓缓抬起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的刃上,沾染着少量麻痹恶鬼神经的紫藤花毒。
“一开始没有理智很正常,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记起我,记起小忍,记起我们的家……”
香奈惠哽咽着,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对准了神乐关心的后背。
就在匕首即将刺进神乐关心身体的瞬间,关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抬手死死握住了香奈惠的手腕。
蝴蝶香奈惠微微瞪大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决绝取代。她猛地用力,想要将匕首向下刺去。
可是,那双曾经会温柔抚摸她脸颊、会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此刻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没有一丝松动。
神乐关心的那双竖瞳微微收缩,眼底的暴戾褪去了几分,随即他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嘶吼,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蝴蝶香奈惠那截如同嫩藕般娇嫩的脖颈上。
尖锐的獠牙,轻易便刺破了女子白皙的肌肤,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入口中。
蝴蝶香奈惠的身体瞬间一僵,用力的想要将扑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推开,可是双方的力气差的实在太大了。
良久,她不再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当啷。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蝴蝶香奈惠抬起另一只手,认命般地、温柔地拍着神乐关心的后背,“看来,是我想的太好了,夫君……”
看来想让你恢复理智,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呢.....
这般想着,蝴蝶香奈惠艰难地从自己的衣襟里,摸索出一支小小的试管。
试管里装着鲜艳的血液,是恶鬼喝了后会醉倒的稀血。
脖颈处凉凉的,蝴蝶香奈惠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没了理智的夫君并没有用力,并没有想要将她的脖子咬断,只是用尖牙轻轻刺破肌肤,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她的血液。
泪水顺着女子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神乐关心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