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元年八月的盛夏,暑气蛮横地整日笼罩整片大地。烈日高悬于云层之上,空气在高温下仿佛扭曲变形,别说那些惧怕阳光的恶鬼,即便是人类,若是长久伫立在毫无树荫遮蔽的空地,也会被酷暑蒸得头晕乏力。
漫天燥热顺着白昼蔓延至深夜,晚风依旧是闷热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底越发浮躁。
在花柱负责巡视的辖区内,一座僻静的小镇正沉睡在夜色中。蝴蝶香奈惠提着一盏散发着微光的纸灯笼,正进行着例行的巡夜。
周身闷热黏腻,薄汗浸湿了鬓边碎发,香奈惠微微蹙起眉心,随即自然而然侧身,伸手攥住身侧神乐关心的手掌。
那属于鬼的、冰冰凉凉的掌心,被香奈惠毫不犹豫地贴在了自己发烫娇嫩的脸颊上,随即舒服地眯起眼眸。
“比原来更凉了呢,夫君。”
感受着那份沁人心脾的凉意,香奈惠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曾经的关心在身为人类时,体温便常年偏低,怎么也捂不热。如今在这炎炎夏夜,他简直成了最完美的降温神器。
香奈惠甚至恨不得让他缩小成小孩子的模样,好让自己能一路抱在怀里。
“冬天的时候,我还是要离你和小忍远一点。”
关心轻叹一声,另一只手抬起,一点点用衣袖拭去女子额角顺着肌肤滑落的细密汗珠。同时,掌心始终贴在她温热脸颊之上,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细腻的脸蛋。
花柱大人对夫君的爱抚极为受用,她像只听话又黏人的小猫,顺势用脸颊蹭了蹭男子的手心,娇声呢喃:“我才不要。”
“等到了冬天,我也要紧紧抱着你。”
两人刚从隔壁热闹的镇子过来。明明相距不远,一边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准备着夏日祭的庆典前夕。而这片小镇却安静得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虫鸣。
就在恢复了记忆的神乐关心陪着爱人慢悠悠走在巡夜路途的同时,远在东京府南多摩郡的景信山,另一场夜巡也在进行。
山林晚风比城镇也清爽不到哪里去,水柱真菰正沿着蜿蜒的山路仔细巡视。
往日里戴在头顶当做发饰的笑脸狐狸面具此刻正稳稳地扣在身旁女子的头顶。而她自己的发间,则别着一枚干净纯粹的纯白色金属蝴蝶发饰,是蝶屋专属的信物,也是与恋人彼此交换的信物。
“你不好好待在自己的辖区,怎么跑过来跟我一块巡逻了?”真菰侧过头,墨绿色眼眸盛满月色柔光,笑着看向同为水柱的神乐希望。
希望悄悄伸出手,勾住真菰的小指,指尖轻轻缠绕摩挲,笑吟吟道:“休息时没事做,想你了,就来了。”
真菰心头一暖,余光瞥见希望身后巫女羽织上有着一大块清晰的水渍,湿润痕迹格外显眼,不禁疑惑道:“今天没下雨啊,你的衣服怎么湿了?”
希望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看向夜色深处,没好气道:“本来想早点来找你的,路过一户以砍柴为生的人家时,恰好碰见了天音小姐。”
真菰安静聆听,墨绿眼眸温柔黏在女子的脸上。
“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被泼了一身水的估计就是天音小姐了。”
“用水泼天音小姐?”真菰被勾起了好奇心。
“嗯,那家就剩下兄弟俩相依为命,那个当哥哥的性子非常不讨人喜欢,就是他舀着水泼天音小姐的。”希望说到这里,撇了撇嘴:“不过那个弟弟倒是很乖。后来天音小姐告诉我,那兄弟俩是初始呼吸剑士的后代,她本想邀请他们加入鬼杀队。”
真菰闻言浅浅一笑,轻声打趣:“你们家那个关关之前没跟你提过这兄弟俩吗?如果真是初始呼吸剑士的后代,他不会不知道。”
希望神色一正,立刻纠正道:“是咱们家的关关。咱们家。”
皎洁月光穿透枝叶缝隙,恰好落在真菰泛红的脸颊上,将藏在夜色里的娇羞一览无余。少女心头发软,乖乖低头,小声应下,“好哦,咱们家。”
希望眉眼瞬间亮起笑意,这才满意地继续说道:“第一次遇见那兄弟俩后,我就顺嘴问过他,那个时候关关还没失忆,他说,鬼杀队未来会有一个姓时透的霞柱。”
“那,我们顺路去看看?正好巡逻也要走那边。”真菰望着前路幽深的林间小径轻声提议。
神乐希望当即欣然颔首,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的辖区被改到这边时,没碰见过那兄弟俩吗?”
“砍柴为生……兄弟俩……”真菰仔细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景信山这么大,也不是一个柱就能负责巡逻完的,平日里也有别的队士分片值守。”
两女互相勾着的手指渐渐变成了十指交握,迈着轻快的步子,向着山中深处那座简陋的小木屋走去。
聒噪不休的蝉鸣彻夜回荡,但在此刻的两位水柱大人心中,却成了夏夜里最轻快的伴奏。
与此同时,在那处连主公大人的妻子产屋敷天音都曾频频拜访过的木屋里,处处透着简陋。
盛夏暑气封死了整间木屋,大门敞开着,却没有晚风涌入散热,屋内闷热如蒸笼。
时透兄弟二人穿着单薄的无袖甚平,静静躺在各自的床垫上,在这炎炎夏夜,两人完全用不到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满身黏腻的汗水浸透衣衫,时透无一郎睁开了薄荷绿色的眼睛,茫然望着头顶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今晚的天空似乎一片云都没有,月光直直灌入屋内,亮得刺眼,也热得让人辗转难眠。
他轻轻叹了一口浊气,转头望向另一侧。
哥哥时透有一郎紧挨着墙边睡着,刻意和他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自从产屋敷天音初次登门招揽,性子刻薄的有一郎出言恶语将人骂走之后,兄弟二人爆发了一场激烈争吵。
或者说,是时透有一郎单方面的辱骂着弟弟的没用。
从那以后,兄弟俩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少年一股脑爬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水缸处掀开盖子,用水舀盛满清澈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咕噜……咕噜……咕噜……
清凉河水入喉,燥热散去几分,无一郎放下水舀长舒口气,下意识再度看向靠墙熟睡的兄长。
可就在这一刻,原本闭着眼休憩的时透有一郎,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并非被弟弟的动静吵醒,而是因为门口多出了一道不该存在的身影。
山上的蝉鸣依旧,脸上满是汗水的兄弟俩,以及,一只同样穿着无袖布衣的恶鬼!
同一瞬间,无一郎浑身僵住,握着水舀的手指猛地收紧,浑身汗毛倒竖。
门口月光之下,恶鬼一身矫健的肌肉,双手处和人类五指不同,只有三根尖锐的像是爪子一样的手指。
“搞什么……只有这两个小鬼头吗?”
恶鬼咧嘴笑着,缓步朝着门口的无一郎逼近,随即抬起那只长着三根黑色利爪的手,狠狠朝着少年心口横斩而去。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无一郎也被吓傻了,根本来不及躲闪。
“无一郎!!”
死寂夜色之中,有一郎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炸开。
少年不顾一切,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弟弟!
嗤!
锋利鬼爪毫无阻碍地斩断少年半条左臂,骨肉分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滚烫热血一半泼洒在无一郎白皙稚嫩的脸颊上,另一半伴随着断裂的手臂,重重砸在后方土墙之上,晕开大片狰狞刺目的血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时透有一郎直直跪倒在血泊之中,压抑不住极致的痛苦,放声痛呼:“好痛……好痛啊……”
“哥哥!!”
无一郎浑身僵在原地,脸上沾满兄长温热的鲜血,看着跪地哀嚎、痛不欲生的哥哥,眼底瞬间蓄满泪水,慌乱又无助地半跪在地,颤抖着扶住兄长颤抖的后背,“哥哥......”
兄弟俩对面的恶鬼却只是嘿嘿冷笑着,沾满鲜血的手爪轻轻握了握,仿佛在回味这血腥的触感。
无一郎猛地拖着断臂的兄长往榻榻米上爬去,有一郎依旧不停地痛呼着。
“吵死了,吵死了!”恶鬼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不要叫。”
说着,它抬脚轻易的踩上了榻榻米,沾满鲜血的脚掌踩在无一郎干净的床垫上,留下一个个血色脚印。
“反正你们这种穷樵夫也没什么用。”
恶鬼缓缓将兄弟俩逼到墙角,喋喋不休地嘲弄着,“你们是生是死,都毫无价值,不过是贱命一条。”
绝望彻底笼罩狭小木屋,兄弟二人背靠着墙壁,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恶鬼,身后无路可退。
可下一秒,一抹澄澈凛冽的蓝色水汽骤然在木屋里划过!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凌厉的斩击没有半点征兆,刀光一瞬即逝,在无一郎惊恐的目光里,这只斩断了哥哥手臂的怪物,那颗头颅就这么顷刻间掉落到了榻榻米上。那双戏谑残忍的眼睛里,甚至还残留着比兄弟俩更惊恐的神情。
什……什么时候?!竟然一点都没有感知到!
“无一郎!”
神乐希望收刀入鞘,一脚将恶鬼尚且抽搐的躯体踢至一旁,快步冲到兄弟二人身前蹲下。
看着有一郎断臂处血流不止,女子眉眼瞬间蹙紧,“快!松手!我先帮有一郎止血!”
“希望姐姐!”
看清来人熟悉的面容,紧绷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无一郎泪水决堤,不停地哀求着,“求求你救救我哥哥,他流了好多血,哥哥会不会死掉……”
脚步声紧随而至,真菰快步踏入木屋,目光扫过地面尸体与满地鲜血,心底暗自惊叹希望的实力又精进了不少的同时,也上前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臂,柔声安抚,“没事了,恶鬼已经死了,放心,你哥哥不会死的。”
“真菰,你带麻药了吗?”希望一边用力按压伤口止血,回头急切发问。
真菰没说话,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
神乐希望见状,懊恼地抬手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满心自责:“我也好久都没带那东西了!”
曾经一直和弟弟一同执行任务时,神乐关心的腰包就像个百宝箱,里面时常备着麻药,麻药、止血药、包扎绷带从未缺席,时时刻刻都在为受伤的姐姐做好万全准备。
如今晋升为柱后,极少再受伤,久而久之,她也没再随身携带过了。
没有麻药,断臂剧痛分毫无法缓解。
希望只能压低声音,极尽温柔地安抚痛得浑身痉挛的有一郎:“抱歉啊有一郎君,你只能再忍忍了,但是我保证你不会死的。”
剧痛之中,时透有一郎艰难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身旁安然无恙的弟弟,确认无一郎毫发无伤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少年咬牙忍着剧痛,惨白的脸色难掩愧疚,主动低头致歉:“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无一郎……还有之前,是我不对,对不起,神乐小姐。”
一旁帮忙扶住少年身体、协助止血的真菰微微一怔,俯身凑近希望耳畔,低声道:“这不是挺好相处的吗?生死关头也在保护弟弟,没你说的那么恶劣啊。”
希望收紧止血绷带,用力勒紧伤口阻断血流,又将整罐止血散尽数撒在其伤口之上。看着忍不住痛呼的少年,她轻轻摇了摇头。
刚认识这孩子的时候,感觉他很多地方都很像关关。不过……比起关关啊,他还是差远了。
闷热的夜风灌入屋内,让里面的血腥气变得更浓,希望垂眸望着自己腰间日轮刀上的六角雪花刀锷,指尖轻轻摩挲。
今夜这一道干净利落的水面斩,像极了多年前,北丰岛郡日暮里村那个不见月色的绝望深夜。
那时神乐家的少年少女深陷绝境,也是一道凌厉的水面斩劈开黑暗,雪映青禾先生从天而降。
两位水柱大人一人牵着无一郎的手,一人背着断臂的有一郎,带着地上的那截断臂,快步走出了这间满是血腥味的木屋。
亮的几乎有些刺眼的月光洒在四人身上,神乐希望微微眯起了眼。
雪映先生,您看啊。
当年被你救下的姐弟,如今也能救别人家的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