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对于霓虹这个小国家来说,气候总是透着几分奇妙的割裂感。
云取山上的积雪尚未化尽,可山下的市井街巷、郊野地头,早已钻出星星点点的新绿,缕缕春意悄无声息漫染人间。
鬼杀队某分部宅邸的长廊下,人来人往间,尽是各阶级的剑士和隐部队士。
尚且还不是蛇柱的甲级剑士伊黑小芭内,正攥着刚领到的丰厚薪资,准备去接取下一个任务。
至今为止,他已亲手斩杀四十九只恶鬼,只差最后一只,就可以晋升为柱了。
年少相识的挚友炼狱杏寿郎、神乐关心都已经是柱了,尤其是神乐关心,如今在队内的声望极高,受人爱戴的程度甚至直逼主公大人。
小芭内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难免有些焦灼。
“呦!伊黑!”
风柱不死川实弥大步跨进宅邸,一眼便望见了长廊下的同期好友,随口扬声打了个招呼。两人曾在藤袭山一同参加选拔,除却锖兔、神乐关心、时透兄弟那几届断层般的强悍离谱外,就属他们俩那一届斩杀的恶鬼数量最多。
一个情绪稳定的火爆辣椒,一个习惯以执拗的态度责备所有人的绷带怪人。
两人的脾气算得上臭味相投,十分合得来。
并且,不知是不是神乐关心的恶趣味,当年两人还只是癸级少年剑士,在刚结束选拔、互道回见后,结果拿到日轮刀时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联合讨伐恶鬼。
脖颈间缠着小白蛇镝丸的伊黑小芭内,见到来人后,难得起了几分打趣的兴致,低沉开口:“柱也会缺钱吗?”
不死川实弥不屑地嗤了一声,“理论上需要的话,拿多少都可以,但谁会像关心那家伙一样随身携带大量钱财啊。”
风柱大人这次来分部取钱,纯粹是因为身上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关心啊。”
小芭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皮质软刀鞘。想起那个家伙自从看到自己的日轮刀换成适合蛇之呼吸的波浪刃款式后,硬是抢过去反复打量,嘴里还嘟囔着:“原来刀鞘是软的啊,啧啧啧这里还有吸铁石,村长大人那老东西的儿子手艺真是不错……”
那贱兮兮的样子,仿佛对他如何拔刀疑惑了许久。
思绪飘忽间,伊黑小芭内的目光忽然被对面青年手臂上交错的新鲜伤疤吸引,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关心不是把你身上的疤都恢复了吗?怎么又多了这么多?遭遇了很强大的恶鬼吗?”
实弥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脸。
刚认识时,小芭内脸上缠着层层绷带,如今疤痕也已消失不见。
“没碰见什么强大的恶鬼,”实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小心的。”
实际上,如今能开启斑纹的不死川实弥,只要不遇上十二鬼月的上弦,几乎不会受伤。这些新伤,全然是他自找的。
不知从何时起,实弥执行任务时常常想起神乐关心。
想起他即使变成了鬼,仍旧能保持理智。想起他和他老婆那可笑的人与鬼和平共处的理念。
就这样,向来面对恶鬼都是杀伐果决从不废话的风柱大人,悄悄动了心思。
近期执行任务时,再遇见那些跪地求饶、摇尾乞怜的鬼,实弥会故意划开自己的手臂,让体内百人份的稀血流淌出来。
他就这么别扭地试探着,如果对面的恶鬼能够抵抗住诱惑,保持住了理智,那就不妨饶其性命,将其绑了送去蝶屋的关心那里。
实弥不得不承认,自己正被神乐关心一点点改变着想法。
正当两人简单叙旧时,一道披着暗红色羽织的身影默默走来。
水柱富冈义勇。
义勇先生似乎在想事情,完全无视了长廊里的两人,径直朝领取钱物的房间走去。
“喂!富冈!”
不死川实弥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人拦了下来。
富冈义勇猛地回神,眼里的茫然一闪而逝,呆呆看向二人,“不死川,你好。”
目光落在小芭内身上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不死川实弥难得放下往日的针锋相对,别扭又生硬地发出邀约:“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关心跟我说,有家店的萝卜鲑鱼味道很不错。”
换做从前,火爆辣椒跟义勇多说一句话都不可能,更别说邀约吃饭了。
但两人还不是柱时,关心常有意无意安排他们一同执行任务。时间久了,共同经历了很多次生死后,即使实弥依旧讨厌义勇,见到也会打招呼,甚至像今天这样发出邀请。
能勉强平和相处。
实弥和义勇一起吃饭这件事,看似离谱,但在粂野匡近和神乐关心的潜移默化下,也不是第一次了。
俩人别扭的关系现在大概这样。
“好,我请。”
义勇言简意赅应声,说完便径直迈步往屋内走,看这架势,显然也是兜里空空,先来取钱再赴约。
“不死川.....”
待他走远两步,伊黑小芭内才微微皱眉,满脸不解地看向身侧的实弥,“你和他的关系很好么?”
“一点都不好。”实弥当即撇嘴,满脸嫌弃,“不会说话,一开口就让人火大。”
小芭内深表赞同。他也着实受不了义勇那副“在下很不幸”的样子,不禁疑惑道:“看你们的样子,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了吧?”
不死川实弥耳尖悄悄泛红,眼神飘忽躲闪,强行嘴硬找补:“是关心说,主公大人一直担心这家伙的自闭状态,让我们多主动搭话、带他合群一点。我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这话一出,小芭内眼底的疑惑更甚,却没来得及继续追问。
片刻后,富冈义勇捏着装满纸币的信封缓步走出,路过二人身侧,淡淡道:“走吧。”
“喂喂喂,我可没说我要去。”
伊黑小芭内嘴角扯出一抹敷衍的冷笑。
谁料下一秒,富冈义勇微微歪头,语出惊人:“你不用吃饭的吗?”
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愣了几秒,不死川实弥则是心中暗自偷笑。
看吧看吧,我就说他一开口就让人火大吧。
就连小芭内肩头的镝丸都仿佛听懂了这份离谱发言,探出小脑袋,对着义勇不停呲牙吐舌,满脸嫌弃,疯狂替自家主人无语。
伊黑小芭内黑着脸,冷冷道:“我连续三天不吃饭也没问题。”
富冈义勇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你很穷吗?”
此话一出,长廊瞬间陷入死寂。
不死川实弥和伊黑小芭内同步瞳孔地震,脑门上齐齐挂满密密麻麻的问号。
“喂!富冈你这家伙……”
正当实弥不满准备扒拉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好纠正一下这木头的离谱脑回路时。岂料义勇拍了拍自己手上的信封,“我请。”
“用不着。”
伊黑小芭内整张脸黑得彻底,额头青筋隐隐跳动,冷淡的眉眼间写满了无语。他懒得再跟这个傻子废话,只侧头冲不死川实弥淡淡点了下头,算作道别,转身径直离去。
肩头的镝丸临走前还不忘对着义勇疯狂吐信子,将主人的嫌弃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死川实弥望着小芭内愤然离去的背影,转头狠狠瞪了身旁一脸无辜的义勇一眼。
至于富冈义勇,则是依旧茫然,甚至认认真真复盘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
“神乐大人说您该休息了,伊黑大人。”
名叫夕庵的鎹鸦扑腾着翅膀,盘旋在长廊上空,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他管不着。”
伊黑小芭内黑白条纹的羽织随微风轻轻晃动。他垂着眼,眸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黏黏糊糊的声线里满是对关心对自己关心的抗拒。
此刻的他,心底急于再斩杀一只恶鬼、晋升为柱的念头愈发强烈,当然,也有可能是刚才被某人气的,急需找一只恶鬼来撒撒火。
“那……那好吧。”
夕庵见规劝无果,只得无奈收翅,小声嗫嚅道:“我去替您向神乐大人争取一下。”
“不用。”
小芭内的目光忽然越过庭院,落在了那道熟悉的灵动的白影上。
神乐关心的专属鎹鹦,千鹤小姐。
雪白的玄凤鹦鹉正落在廊柱之上,黑豆般的小眼睛灵动打转,看样子,是在替神乐关心传达着什么命令。
心念一动,伊黑小芭内身形倏然一闪,左手精准探出,将毫无防备的小鹦鹉攥在了掌心。
“千鹤。”
青年垂眸看着掌心扑腾的小鸟,平淡开口:“让关心给我派一个任务。”
“你!你你你!先松手、快松手啊!”
白子玄凤小鹦鹉小小的身子不停扭动,奈何攻击力极低,鸟喙根本舍不得用力啄人,此刻的挣扎落在小芭内手里,倒像是在给他挠痒痒。
伊黑小芭内见状顺势松手,任由小白鸟振翅飞至半空。
他抬眸望着盘旋的千鹤,“有没有涉及十二鬼月的任务?”
“你还挑上了?你是柱吗?十二鬼月还是由柱去讨伐比较好吧。”千鹤小姐毫不留情的吐槽,话音落下,它脖颈一转,正对上伊黑小芭内肩头探出脑袋的小白蛇镝丸。
一人一鸟一蛇,相互对视,空气里莫名弥漫起一丝较劲的对峙感。
面对千鹤的回绝,伊黑小芭内的语气难得软了几分,“我很快就是柱了。只差最后一只恶鬼。”
“拜托你了,千鹤。”
这一句示弱,让傲娇的小白鹦瞬间没了脾气。
千鹤扑扇着雪白的羽翼,别扭地哼了一声:“那……那我帮你问问,你跟我来。”
说完,它转身朝着分部深处一间空置的和室飞去,伊黑小芭内默然抬步,紧随其后。
和室内空无一人,灯火静静燃着暖黄微光。厚重的窗帘严密遮蔽了所有窗棂,将白日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千鹤一落地,便立刻低头啄着脖颈上悬挂的小巧瓷瓶,清脆的鸟叫声带着满满的委屈,“关心!关心!有人欺负我!”
伊黑小芭内望着它小题大做的模样,无奈地眉心直跳,一脑门黑线。
物似主人形,关心的鎹鹦和那个家伙一样爱作怪。
片刻之后,那只比蝶屋众人佩戴的尺寸还要小巧好几号的瓷瓶中,缓缓溢出点点细碎萤火。
微光簌簌升腾,瞬间照亮了整间和室。
不过,萤火并未如往常一般凝聚成神乐关心,而是缓缓流转、聚拢,最终化作一只玲珑剔透的萤火小鹦鹉,羽翼流光,栩栩如生。
萤火小鹦鹉口吐人言:“大白天的,找我做什么?”
是关心的声音。
“他欺负我!”千鹤很努力的用翅膀叉腰,但是做不到,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疯狂告状。
萤火小鹦鹉转头,目光落在屋内那道披着黑白条纹羽织的身影,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该休息吗?”
伊黑小芭内早已习惯他五花八门的血鬼术,此刻也不惊奇,毫不客气地开口:“别啰嗦,快点让我进行下一个任务。”
“这个月的任务都安排好了啊……”萤火小鹦鹉咕哝着,脑海里飞速检索着近日全队的任务明细。
须臾,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鎹鸦夕庵,干脆利落地吩咐:“带他去镰仓町。”
“是!”
“对了。”
萤火小鹦鹉再次开口,“本来是别人的任务,你这次就和她一起执行吧,算联合任务。”
“她?”
伊黑小芭内听到这个字眼,眉头瞬间皱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抵触:“能不能换一个?”
他自幼的出身与遭遇,让他始终无法克服对女性的恐惧与厌恶感。那些加入鬼杀队的女性,她们的经历和决心固然让他觉得悲惨、可怜,但小芭内从不擅长与甘露寺蜜璃以外的鬼杀队女性相处。
“爱去不去。”
萤火小鹦鹉可不惯着他的脾气,飞上前用流光羽翼轻轻扇了一下他的脸颊,“这个人你认识啦,甘露寺蜜璃。”
话音落下的瞬间,刚才还一脸抗拒抵触的青年,脸颊瞬间被绯红席卷,血色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脸红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