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萤……你是不是疯了……”
不知火宅邸的茶室之内,甘露寺蜜璃望着身旁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笑个不停的少女,忍不住抬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嗯,冰冰凉凉的,没有发烧。
“去你的。”
叶萤笑着拍开蜜璃的手,却仍旧忍不住笑得肚子疼。
或许是不知火心晴刚才模仿的那句梦话太过传神,又或许是演得太过夸张。
叶萤记得,自家姐姐曾和她说过,曾经的神乐关心可是相当不好说话的,寡言少语,见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待人待事也是无比的冷静克制,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他半分情绪。
谁能想到,那个时候的他,心底居然藏着这样炙热又柔软的可爱面貌。
居然想当香奈惠姐姐和忍姐姐的狗。
一想到这里,叶萤又是忍俊不禁,茶水是一口都喝不下去的。
“好啦,你们随意,我要去工作了。”
心晴拿出了隐部的面罩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叶萤的手指微微虚抬,似有话语哽在喉头,想要开口挽留,或是想要一同跟去,最终却又悄然落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细微的一幕被蜜璃看了个正着。
她连忙起身,下意识上前一步拦住了心晴的去路。可少女嘴笨,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这个那个’了半天。
一旁的伊黑小芭内无奈,也跟着起身。
他瞥了一眼低头不说话的不知火叶萤,随即用他那黏糊糊的语气开口道:“方便的话,我们跟着你一起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知火心晴在心里暗暗吐槽:眼前这个说话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家伙,也是个不会说话的。
叶萤轻轻抿了抿唇,抬手悄悄拽住心晴的衣袖,刻意装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模样,“正好也看看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看你憔悴的,比我和伊黑都忙的样子。”
我们俩可是柱诶。
心晴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抬手,温柔拨开了她拽着衣袖的指尖,随即转身步入内室。
叶萤垂眸望着自己被男子摸过的手,怔怔伫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好奇怪,心跳无端失序,砰砰作响。
她一时分不清,这份紊乱的心悸,是源于心底的担忧,还是方才那短暂触碰带来的异样悸动。
片刻后,心晴提着一个包裹走了出来,声音低了不少:“你们难得休假,不应该影响心情才对。”
叶萤微微眯起眼眸,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眼底盛满好奇。
伊黑小芭内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眸光骤然一沉。
他加入鬼杀队的时间比叶萤早很久,见过这样的包裹。
里面盛放的,是鬼杀队亡故剑士的遗留之物。
隐部队士的一项任务,便是将这些遗物送回他们的家人手中。
“我记得今年到现在并没有队士阵亡的消息。”小芭内皱起眉头。
要知道,神乐关心这两个月可是不眠不休,每晚都在用血鬼术盯着各处的动静。
“啊,不是今年走的,是去年的事了。遗体已经葬入剑士陵墓了,剩下这些遗物,也是不久前才查到她生前的家乡位置。”心晴叹了口气,眸色沉沉,“这位叫月下雨桐的队士,倾慕香奈惠小姐许久,本来还想着去蝶屋拜她为师的,结果……”
去年年初,蝴蝶香奈惠与神乐关心双双战死的噩耗传遍鬼杀队,紧接着萤柱大人变成鬼的风波接踵而至。接连的变故让这位女剑士一直没能有机会前去拜访。
她终生未能等到拜师的机会,便永远倒在了斩鬼的路上。
“我陪你去。”
叶萤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方承载着逝者余生遗憾的布包,双手郑重捧着。
“真的没必要,会被骂得狗血喷头哦。”
心晴轻声劝阻,“去了只会让人心里堵得慌,真的不要影响你们的好心情了,这种事我经历多了,没事的。”
蜜璃和小芭内对视了一眼。
“我们要去。”
蜜璃眼眶泛红,眼底早已氤氲起晶莹的水雾。
小芭内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了心晴的身边,用沉默的姿态表明了同行的意思。
不知火心晴没办法,也不再多劝,四人就这么踏上了这场送别逝者的归途。
......
当几人从月下雨桐家里人的居所走出时,木屋之内,哀恸的哭声依然清晰可闻,撕扯着人心。
伊黑小芭内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身旁甘露寺蜜璃的手。
“蜜璃。”
这是他第一次,坦然唤出少女的名字,没有带姓氏,“找个时间,一起去你家里看看吧。”
蜜璃双眼通红,睫羽湿濡,显然也是哭过。
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隐部的这种工作。
逝去的人永归尘土,可那些留在世间的牵挂与悲痛,却永远无法消散。
小芭内心底思绪翻涌,不由自主想起了蜜璃温暖安稳的家。
父母健在,四个兄弟姐妹也在等着姐姐寻一个姐夫回去。
神乐关心的话再次响在男子耳畔。
那个倒在自己怀里、和自己一同死去的少女,此刻就这么好好地站在自己身边,任由自己牵着她的手。
伊黑小芭内不由用力地攥紧了少女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关心说的那个未来到来。
......
暮色渐渐垂落,残阳染红了大半片天际。
经历过一场沉重的送别,假期三人小队心中的玩乐兴致早已消散。猎鬼的道路依旧漫漫,甘露寺蜜璃与伊黑小芭内一同朝着蛇柱的负责区域走去,而不知火叶萤却没有随行,她轻轻拽住不知火心晴的衣袖,执意留在了这位鬼杀队亡故剑士的家乡村庄。
夕阳斜斜洒落在月下雨桐母亲所居住的老旧木屋的屋檐上,明明是暖红色的色调,却暖不进屋内女人心中彻骨的寒凉。
哭声似是已经耗尽了力气,渐渐沉寂了下去,只余下死一般的压抑。
“早就跟你说了别跟着来,非不听。”
不知火心晴望着身旁少女沉敛阴郁的神色,无奈轻叹着埋怨。
叶萤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像蜜璃那样感性动容,落泪共情。
这些年执行任务,她见过不知道多少生死,死在自己面前的队士数不胜数,多到早已记不全每一个人的姓名与模样。
这位名叫月下雨桐的少女剑士,亦是寻常又遗憾的一员。
不知火叶萤之所以执意留下,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木屋里的女人眼睛里已经没了生气。
叶萤认得那样的眼神,就像曾经自己被父母绑起来饿了好几天,就为了让自己不能反抗被送去那个吃人的教会时一样。
绝望,无助,隐滋生了求死之心。
“我们如果就这么走了,那位月下夫人说不定会寻死。”
少女声音浅浅,道破了潜藏的隐患。
心晴闻言平静颔首,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已看透结局一样。
“不奇怪。”
男子目光沉沉望向寂静的木屋,声音里又多了一丝疲惫,“据队里的资料显示,月下雨桐的父亲就是被恶鬼所害,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女人,确实难有活下去的勇气。”
这世间,早已没了她的牵挂与念想,没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
心晴之所以觉得不奇怪,是因为作为隐部队士,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这一刻,叶萤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眼下的黑眼圈会那么浓郁。
一定是这种善后慰藉的工作做了太多,日复一日地直面绝望与悲痛,才导致了如今的心力交瘁。
少女只感觉自己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涩,她记得早年间刚认识这个男子时,他脸上还时常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心晴......”
叶萤攥住男子手腕的力气稍稍紧了紧,抿着唇,眼底漾起一抹温柔,“走吧,我陪你进去劝劝她。”
“就算再被那位夫人骂个狗血淋头,也要试着劝她活下去。”
鬼杀队就是如此,支撑着全队的柱也好、猎鬼的剑士们、隐部的队士们,蝶屋的后勤护理人员们,哪有一个是轻松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