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十二寸的披萨,酥皮金沙炸鸡,再加上锡纸裹着的、烤的冒油的羊肉串,
又往别墅的小院子里一坐,就着啤酒、馕饼与山间夜风,用章红玉的话说,这就是天底下最舒坦的时候。
“就是啤酒有点差劲....胀肚子。”她跑了三趟厕所,脸庞酡红,陆秋雨有些无奈:
“你喝那么多干嘛?一个人干掉了十二瓶。”
“我酒量好啊!”
章红玉明显有些晕了,超凡者很难喝醉,但她不一样,是色欲序列,通过【微调】,可以让身体如普通人一般,依旧能醉。
“小年.....喝酒!”章红玉和陆延年碰了碰杯,咯咯咯的笑,“回来路上...我看到好几个漂亮小姐姐....你可要把握好机会....”
陆秋雨用馕饼卷上羊肉串,张嘴,一大口,而后含糊不清道:
“是这么个理,翻过年,你也23岁....该找对象,准备结婚的事情了。”
陆延年失语片刻,无奈道:
“姐,你还快三十了,该着急的是你还是我?”
“你姐有我呢!”章红玉醉醺醺的粘上陆秋雨,被她嫌弃的推开。
“小年,姐姐是认真的。”
陆秋雨神色一正: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那种呆在小县城,一家三口或者四口,和和美美,五六十岁退休享受天伦之乐,钓鱼,遛鸟,逗孙子....你觉得怎么样?”
陆延年若有所思,轻声道:
“听起来很美好,如果世界安安静静,似乎也行。”
陆秋雨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陆延年‘嗯’了一声,坦然道:
“姐,我在银月大学上班。”
陆秋雨轻轻叹气:
“也是....算了,还是等回去再说吧,这两天好好放松。”
“放松....嘿嘿....放松....”酒蒙子又朝着陆秋雨身上贴贴,被她用力推开,气的牙疼。
吃完晚饭,已经是九点多,见距离午夜子时还有两个多小时,陆延年倒也不急,
便跟着陆秋雨、章红玉出了别墅,闲逛起来。
夜风一吹,章红玉的酒也醒了许多。
山庄里造景不错,曲径通幽,各式各样的花草琳琅满目.....陆延年甚至看到了曼陀罗花和羊角草!
黄叶城的特别管制品,在这儿还有少量存在,可惜数量不多,也就那么一小撮,连十朵都凑不够。
不过陆延年注意到,曼陀罗花、羊角草旁,都是些新土、新草,显然,这两种花和草才被拔走一批....甚至可能一大批。
他若有所思。
“温泉池子的话,别墅后院,靠着游泳池有一个.....但那不算纯天然,最好的是山庄后头要额外收费的那些。”
陆秋雨笑道:
“那些是纯天然的温泉池,等明儿可以去泡一泡。”
章红玉猛猛点头。
三人穿过林荫,路过公区时,陆延年看见那位公猪阁下,正在和一个戴着斗笠,穿着古朴的青年交谈,
对方也看见了自己,明显一愣,但并未说些什么。
“红玉。”陆秋雨忽然开口,声音微凝:“你看公区那儿....角落里,穿着睡袍的大胖子旁边。”
她说的‘大胖子’,恰就是公猪,但两人显然不认识....或者说,并不知道公猪的真容,没认出来。
章红玉张望了过去,凝视那个斗笠男,微微色变:
“是曾二郎?他怎么在这儿.....谈什么大生意么?”
陆延年来了些兴趣:
“你们说的是戴斗笠那个么?他是.....?”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问。”陆秋雨随口一句,想了想,犹豫一下,还是道:
“也该让你多了解一些了,那是黑山集团的二公子,曾二郎....嗯,就叫这个名字。”
缓了缓,她解释道:
“黑山集团,是一个很大的公司,业务繁杂,生物、药剂、能源等,最出名的,是他们的灰色产业,精炼黑油....你知道精炼黑油么?”
陆延年若有所思:
“知道,大型炼金器械的必需品。”
章红玉诧异的看了陆延年一眼:
“小年,你对超凡界了解还挺多?之前倒是小看你了.....”
“银月大学上班,想不了解也难。”陆延年轻声,而后问道:“黑山集团,很厉害吗?”
“很厉害。”
两女异口同声,章红玉缩在陆秋雨身边,低声道:
“明面上还好,一般般,在地下世界倒是响当当.....冬季酒店你应该也知道吧?它们比不上冬季酒店,但也不会差太多。”
“你说归说,缩着干嘛?”陆秋雨诧异。
章红玉没有回答,把脑袋缩的更低了些,拉着姐弟二人快步,同时道:
“而且,据我所知,黑山集团其实是一个传承很多年的古老家族。”
“有这事?”陆秋雨纳闷,“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章红玉不答,只是道: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这样看,那位旁边的胖子,应该也不简单,不过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两人快走,低声交谈,陆延年紧跟着,静静聆听,心思转动。
看来,要和自己来谈生意的,很可能那个曾二郎了。
不过对方显然不会是为了自己来的。
“章小姐,真的是你?”一个清亮声传来,缩着脑袋的章红玉脸色一苦。
三人侧目看去。
来人,正是那个戴着斗笠的曾二郎,身旁还跟着公猪,后者看见陆延年的时候,明显愣了一愣。
“啊,是我。”章红玉有气无力的应声,陆秋雨有些懵:“你们....认识?”
“认识。”曾二郎微笑,看了看陆延年,目光停顿片刻,又扫过陆秋雨。
“红玉,不给我介绍介绍这两位朋友?”
“陆秋雨和陆延年,俩姐弟。”章红玉翻了个白眼。
曾二郎挑眉,先是朝着陆秋雨点了点头,而后向陆延年伸出手,两人彼此礼貌的握了握。
“没想到这一次来黄叶城,居然能遇见章小姐,当真是....缘分啊。”他笑容如沐春风,“而且还都在这家山庄。”
章红玉依旧苦瓜脸,有气无力的应声,显然只想快些离开。
“对了。”
曾二郎笑道:
“我刚才还遇见松雪阿姨了,看起来,松雪阿姨并不知道你也在山庄。”
“......”章红玉失语片刻,闷里闷气,“我也看到了....你还有事不?没事我们仨要回去了。”
曾二郎微笑着侧开身,伸手做请:
“本来还想约章小姐一起吃个夜宵,不过我闻到了章小姐身上的酒味,想来是才吃过饭....明天?”
章红玉没回答,拽着姐弟俩闷头离开,跑的飞快。
曾二郎失笑摇头,淡淡道:
“让公猪先生见笑了。”
“那位就是紫章家族一直藏着的大小姐?”公猪沉声发问。
“嗯。”
曾二郎颔首: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我在追求她。”
公猪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章小姐旁边那俩姐弟,曾公子认识么?”
“倒是不认识。”
曾二郎摇头,眺望着三人进了别墅,温和道:
“怎么,听公猪阁下的意思是,认识?”
公猪笑了笑,并没有解释,看来,这位曾公子并不知道,那章夫人来黄叶城,似乎是冲着这姐弟俩来的。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章红玉就是章家人。
“能劳烦公猪阁下,帮我查一查那位陆小先生么?”曾二郎轻声开口。
“自然。”公猪微笑着满口应下。
…………
回到别墅。
“举目无亲、生下来就是孤儿的章小姐,是不是该给我解释解释?”陆秋雨阴阳怪气的开口。
章红玉苦瓜脸:
“我其实最开始真是孤儿.....但后来,被我爷爷找了回去,我可没全骗你。”
陆秋雨冷哼,没有去问章红玉的家世,而是道:
“那个曾二郎?”
“唉,他之在追我来着.....我没干,愁死我了。”章红玉愁眉苦脸。
一旁的陆延年瞪大眼睛:
“那你愁什么?该愁的不是我吗?”
“啊?”两人诧异的看向他。
陆延年耸肩:
“按照小说话本,接下来,曾二郎应该把我当成假想情敌什么的.....”
“你是真小说看多了!”章红玉没好气,踹了陆延年一脚。
陆秋雨则瞪了她一眼:
“你秘密倒是不少.....算了,我懒得问你,别墅里有三四间房,钱都给过了,今晚你别再来挤我了.....我泡温泉去了!”
她气冲冲的走开,陆延年也不动声色的回了房间,留下章红玉狂抓头发。
进屋。
陆延年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儿就不该来温泉山庄。
他叹气,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油画,笑着将晚上的事情低声叙述了一遍,
油画里的少女一动不动,但陆延年知道,她是能听见的。
“对了,还有个人,我得和你说一说....叫做公猪,他打算搞个什么仪式,将【神挽歌】从某个封印中放出来.....他想要当挽歌的眷者。”
陆延年轻声:
“对了,他是密武途径,修炼的拜神密武和【终末之残阳】有关。”
挽歌儿依旧一动不动,记忆中也没多出一段对话,看来,不是什么要紧事。
陆延年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走向窗边,望着温泉山庄的夜色,静静等待。
楼下传来打闹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堂姐似乎在追着章红玉揍。
时间还在流逝。
临近午夜,子时。
陆延年回到床榻上,盘坐着:
“挽歌儿,你能入睡么?我打算借你为根基入梦。”
沉默了片刻。
记忆中多出了一小段,是在梧桐街38号时,挽歌儿在致歉。
“陆先生,我离开屋子后,是定住的,不能入睡....不过,我可以提前入睡。”
昨日的挽歌儿便入睡,这一觉,睡到了现在,睡到了此时此刻。
陆延年模模糊糊间,可以感知到油画中的少女,正在沉眠。
“这能力....当真是诡谲。”他惊叹,将油画摘下,抱在怀中,自己则躺下,手指点在挽歌儿的额间。
陆延年也睡下了。
而后,是梦。
是挽歌儿的梦。
陆延年看到残破的大地,看见废墟,看见被切割的海、被焚烧的书、被丢在乱葬岗的流浪汉.....
他看见无数的景,无数的事物——被世界所遗忘的事和物,都在挽歌儿的梦里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记忆。”
陆延年呢喃,想了想,在挽歌儿梦境里无数闪烁的场景中,选定了一处。
是....一颗太阳。
或者说,是一颗被分裂的、燃尽的熄灭太阳之核。
其上有一座居屋,残破的居屋。
在他触碰那颗梦中太阳之核时,听见挽歌儿的声音响起。
“太阳被切割、分裂,诸神要将祂遗忘,要将祂的历史埋葬——但世界会遗忘,悼歌不会,挽歌儿也不会。”
一刹。
被陆延年触碰着的梦中太阳之核,或者说,关于太阳之核的记忆,在延展、膨胀,为他所征用,成为了陆延年的梦。
他按照章神宫的请求,打造了一处梦中隐秘之地——即此太阳熄灭之核,以此作为会面之所。
子时已至,精神触动,章神宫的祷告适时响起,陆延年在梦中造出镜面,轻轻叩动。
十份水中影,三十三份生命之火,以及一百颗灵晶,尽为他所得。
而梦境世界,太阳熄灭之核,那破败居屋之侧的镜面上,章神宫的虚影也缓缓映照而现,他端着黄金王座,身旁流淌真理的余光,一如既往。
“阁下,我来了,带着未签订的盟约。”
章神宫轻声:
“另外.....”
“我可以邀请黑山家族与青鸟家族的主人,一同到访此地吗?”
黑山家族?
陆延年挑了挑眉,脸孔模糊,光影交替。
他颔首,声音低沉而庄严:
“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