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明在跑,但他绝对不是无脑冲锋,恰恰相反,在他打算动手的那一刻他就规划好了一切,一个能以弱冠之礼一统北平所有野孩子的家伙怎么可能只是个单纯的莽夫。
他百忙之中也在观察殡葬队伍的情况,更是顺手把一个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干尸上的孩子给捞了回来,随后也没斥责,就冲着身后大吼。
“罗思明,二柱,三虎,栓闷,小孬,六子,山杏,福财,你们几个分左右两边,给我绕开这帮鬼东西,别碰他们,绕到后方,给我打他的坑洞!”
就是那一嗓子,硬生生让几个前进中的孩子刹住了脚步,他们仓惶地辨认了一下方向,罗思明同样大吼一声。
“二柱,三虎,栓闷跟我走,我们往左,剩下几个你们跟福财,往右,快!”
这小子绝对有大将之风,因为他爷爷从小就是这么培养的,他就像是那么相信他虔诚侍奉的小主人一定会回来一样,在历经两代的基础上,依旧给自己的孙子起名思明。
这名字放在清朝要是被有心人作祟,杀头恐怕都止不住,搞不好得抄家灭族。
可饶是如此,哪怕隐姓埋名,老人依旧执着的给自家孙子起名叫思明。
他思的不是大明,也不是南明,就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洪天明!罗家满门,至死都在思念洪天明,虔诚地等待着这个太平天国仅有的火种。
年幼时罗思明曾为了这名字吵过闹过,甚至因为家里人饿死之后他流落街头,都有些痛恨这个名字。
直到那双手伸到他的跟前,模样大大咧咧的:“嘿,我听说过你,大半条街的野孩子听说都被你打服了,凶得很,跟我混吧,我以后肯定能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罗思明当然不信这种鬼话,他理都没理这种货色。
直到那一天,饿极了的他在当街偷了几个包子被官差追捕,差点被打死的时候,有人神兵天降,成群结队的野孩子套着麻袋给那群官差蒙上了脸,不仅救了他,还胆大包天的揍了官差一顿。
之后那小子又冲着他嘿嘿嘿直笑:“喂,我救了你一命,你欠我一条命,跟我混吧。”
罗思明当时倔强的不肯低头,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罗思明,这条命我迟早会还你。”
岂料那小子根本不生气,依旧乐呵呵的,甚至自来熟的上来跟罗思明勾肩搭背:“那巧了,我名字里也有个明字,我叫天明,咱俩还挺有缘。”
这名字直接触动了罗思明敏感的神经,他条件反射式的发问:“你不会姓洪吧。”
他明显看到那小子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对方便矢口否认:“那不是,洪这姓太大了,我背不起。”
罗思明脑子直,但他就是感觉不对劲,从那以后就稀里糊涂地呆了下来,直到现在。
现在,他在夜色下奔跑,面对着活人最该恐惧的厉鬼,却感觉自己的脚下生风。
他第一次真切理会到了爷爷当年的那些教导。
你迟早会和那么一个人相遇,做那个人的战士,和他一起去经历成功,经历失败,经历....一切!
罗思明的脚下当真生了风,他跑得太快,快到哪怕他绕了一个大弯,也依旧第一个到达那坑洞的边缘。
黑夜里,他看着四周围那恐怖的干尸,在看着那已经裸露出一半的石棺,脑子一热就对着那抬棺的干尸踹了一脚。
棺材总要人抬,把抬棺的人踹走棺材肯定会掉,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那一脚下去,罗思明感觉自己像是撞到了钢铁一样,那干尸僵硬的身躯纹丝不动,一贯木讷的头颅在经历踹击之后竟然在缓缓偏移。
这诡异的一幕把罗思明内心旺盛的火焰浇灭了一切,他感受到一股从脚脖子升腾而起的阴寒。
恐惧让罗思明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那诡异的头颅眼看着就要转向他这边。
“砰!”突如其来的巨大闷响响彻耳边,罗思明看到了那诡异的干尸都被震的颤了一下。
只见洪天明冲了过来,那不算高大的身躯直接蛮横的撞在那石棺上,跟在他背后的那些孩子有样学样,一个个前赴后继的冲撞石棺。
他们仿佛一个个人肉打桩机,那不要命的架势竟然真的让那恐怖的石棺推进的架势停顿了一下,且有往回退的征兆。
罗思明的反应很快,他直接略过那抬棺的干尸,拽着那石棺露出的部分就往里使劲儿,努力地想把那棺材推进洞穴里。
眼看着那诡异的石棺微微颤动,抬棺的干尸竟然后退了一步,众人尽皆露出兴奋的表情。
“有用!”不知道是谁低喊了这么一句,就这么一句,就让所有的野孩子意识到他们所做的努力都没白费,恐惧感大幅消退,一个个瘦弱的身躯更加卖力了。
这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传来阵阵破空声。
这声音来得突然,又响在如此诡异的场景内,由不得洪天明不注意。
他回头望去,夜色太深,他看不太真切,只见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像瓢泼大雨一样挥洒下来。
与此同时,沈林在怒吼:“逃!!”
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密密麻麻的箭雨在黑夜里就像索命的无常一样,一茬又一茬的收割着这帮孩子们的生命。
洪天明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背后有个野孩子发狠,直接扑在他身上,护住了洪天明的全部,可自己却硬生生被扎成了刺猬。
洪天明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他在这一刻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本能的怒吼:“立根!!立根!!你他娘的怎么这么傻!!”
那野孩子七窍流血,却依旧扛着剧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冲着洪天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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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之上,李莲英坐在手下准备的躺椅上,端着手里的茶,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尤其是看到那箭雨爆发,野孩子们被射成刺猬的情况,老太监的表情更精彩了。
他挥了挥手:“让那边先停,这一茬下去他们怕是怕死了不敢出来,得给他们时间,躺在尸体下面怎么射的着,省着点箭,好钢就得使在刀刃上。”
手下恭敬从命,冲着山里以口技的形式叽叽喳喳说了相当多的“鸟语”,很快山里同样传来了回应。
他们的弓箭部队埋伏的更远,在山巅。
严格来说,就这种情况让弓箭部队埋伏这么远,配合黑夜准头肯定差得要命。
可都这时候了,谁还在乎准头?从上往下射箭,数量又多,像瓢泼大雨那个数量级的箭矢落下之后,准不准的都没意义,一根射不中,百根千根的密集攻势照样能把你射成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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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沈林在剧烈的咳嗽,他的灵异在对抗冥葬的过程中早已千疮百孔,如今帮助洪天明他们就是赌着自己的根本在撕裂灵异相助,这每一分灵异就相当于从沈林身上活生生刮下来一块肉。
灵异的残缺让沈林帮助洪天明他们维持意识已经是极限,在想动用鬼域拦住那些箭矢根本不可能,他的灵异做不到。
有心算无心!他们早就算到了李莲英那个老太监让人深夜来此肯定有大问题,却没想到这老太监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祭出这种杀招。
恰逢冥葬出现,沈林虚弱,夜黑风高,这又是出于老太监的算计。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那边,对方的这一击杀招差点直接断送了沈林和洪天明的希望。
诡异的出殡队伍中,洪天明流着泪,眼神却在发狠,他咬着牙,摸了摸立根的脸:“兄弟,对不住了,要是真有十八层地狱,我死后跪在你面前和你赔罪。”
随后,洪天明竟然又一次站了起来,他直接把立根的尸体背在自己背上,就像是一个人肉防弹衣一样。
洪天明的心在滴血,可他的声音却那样冷酷:“所有还活着的,把死去兄弟们的尸体背在背上,让他们再尽最后一份力。”
罗思明怔怔的看着这一幕,他不忍心,可别无他法,咬着牙硬生生折断了刺入他腰间的箭矢,然后反手捞起小孬的尸体背在自己身上,留存的孩子们约莫十个,他们要么是因为运气好刚好在冥葬队伍某个干尸的遮蔽地带,要么就是被同伴保护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有样学样的照着洪天明的样子,背着同伴的尸体站了起来。
再然后,十双瘦弱的手又一次放在那石棺上,开始用力。
这一幕看得李莲英都有些震惊,他的茶水都不自觉地洒落一些,黑夜中老太监狞笑连连:“哟,硬汉子,我喜欢。”
他冷笑着挥了挥手:“给我传令下去,放开了干,一刻钟之内我要让他们连趴在地上都觉得恐惧。”
手下立刻应声,朝着山林再次传递密令。
十个呼吸过后,那密密麻麻的箭雨又一次落下,殡葬队伍中有一个野孩子不慎,裸露在外的胳膊直接被一支箭洞穿了,可他硬是咬牙撑了下来,继续推棺。
可命运并不会如此放过他们,因为第二波箭雨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