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明说完就出了门,没人拦着,这下子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沈林的脸上。
洪天明在这里的威信很重,把头的名号不是白喊的,他也有魄力,有胆色,理论上沈林他们都是寄居在这里的客人。
沈林也是第一次在日常里看到洪天明这么严肃的模样,往常这小子只有危机时刻才有一个领袖的模样,平常就是个混不吝的野孩子,颇有一路摸爬滚打养出的各种糟糕习性。
沈林看了四周一圈,用眼神询问他们想得到一点信息,可看到的都是茫然。
看到薛怀礼的时候,薛怀礼正在打哈欠,打完哈欠看到沈林盯着他,薛怀礼就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人家找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林无奈地耸了耸肩,沿着洪天明出门的路线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道观相对偏僻的一个破旧瓦房内,这地方窗户都没糊全,更没什么家具,只剩一张土炕上面扔了一些破破烂烂的被子,显然也是这帮野孩子的居住地之一。
洪天明不知道从哪找到一个板凳,递给了沈林:“大哥,坐。”
沈林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吓”的不轻,老老实实地接过板凳坐下,等着“把头大人”下一步发落。
洪天明随意地在附近找了几个木块当垫屁股的料,坐下之后也没第一时间开始说话,表情有些落寞。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大哥,你自百年以后来,那时候的国,是太平天国吗?”
沈林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洪天明一声苦笑:“你既然能凭空喊出我的名字,那你一定在后世知道我或者认识我,那你肯定也知道我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我就想问问,这不算命运的剧透吧,毕竟这世界也是假的,你告诉我也无所谓。”
沈林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我们只见过一次,在1925年,我当时因为一起厉鬼事件变相历经了1925年的某个事件,你和我在事件中相遇,没有过深入交谈,匆匆别过。当时你创立了一个具备一定规模的道教组织,也以太平为名,名为太平道,因为了解到曲平民众受难所以赶过去解救。”
沈林没回答关于太平天国的任何问题,可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以洪天明的聪慧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脸上的苦笑更甚。
“那看来是没成功,我就说我不是这块料,他们非得选我,现在好了,国破人亡了,开心了吧。”
洪天明边念叨边骂,沈林都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从来没在调皮的野孩子脸上看到过那样落寞的表情,这让沈林忍不住开口安慰:“这不是你的错,或者说,未来的你奔赴了更伟大的事业。”
“得了吧,你一点都不会哄小孩。”洪天明笑中带泪。
沈林叹气:“北平时代的出殡已经让你了解到厉鬼的恐怖了,在我们那个时代,对于这些厉鬼层出不穷的事件我们定义为恐怖复苏,就像是一个个沉睡的厉鬼在当代复苏醒来一样。”
“在三年后,革命的成功会推翻清朝,缔造一个名为民国的时代,民国时代遭遇了比我们那个时代更恐怖的一切,属于厉鬼的恐怖在民国时代肆虐了五十年甚至更久,你和你组建的太平道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解决这些问题上,直到最后你甚至放弃了复国,转而想先解决民国时代的恐怖复苏问题。”
洪天明的脑子有些乱,有太多人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尤其是自己老爹的那张脸和哥哥的笑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有些控制不住:“还真是.....没本事啊.....”
洪天明的眼泪止不住,他此时此刻不知道该痛恨自己还是这该死的时代:“说放弃就放弃,没本事的家伙,他怎么对得起那个送死的爹和甘愿赴死的哥哥,他的那些娘亲为了保他不知道受了怎么样的羞辱,就这样他说放弃就放弃了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洪天明说到最后都在吼,沈林愣愣的看着这个一直情绪稳定,嬉笑怒骂的野孩子情绪崩溃的画面,突然窥见了未来洪天明的一切。
他到底是放弃了什么,又背负了什么,依旧选择救世这条路。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沈林也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作一句:“你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笑着,像一位真正的大哥抚摸着野孩子的头。
恍惚间洪天明又看到了当年甘愿为了自己引诱敌人前去赴死的哥哥。
他的泪腺彻底刹不住了,他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歇斯底里。
沈林没拦着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耐心地等待着洪天明的情绪宣泄。
他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就像是努力地把自己所背负的一切,所努力的一切,所看到的糟糕未来都要一次性哭完一样。
他泣不成声,他哭到声音都有些嘶哑,他哭到眼泪都像是流干了才止住了一切。
大哭一场之后,洪天明瘫坐在原地,像个坏掉的机器。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他的内心历经了什么样的抗争,良久以后他才抬起眼睛,用红肿的双眼看着沈林。
“大哥,你信我吗?”
沈林突然笑了:“1925年,你为了救我差点付出性命。1945年,你跟你的队友面对我真假不明的话选择了抛弃你们筹备已久的大事业,选择帮我。1909年,我们相依为命,你说我信不信你?有个熊孩子从跟我见面开始,一次又一次的骗我,我明知道这一切,依旧选择托付性命,你说我信不信你?”
洪天明一直惨兮兮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他在刹那间露出了自己皮实的一面,把眼泪擦干抹净之后贱兮兮地开口:“那我要是给你说,我还骗你了,你会不会打死我?”
沈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事情决定,我保留打死你的权利。”
洪天明笑得很开心,屁股往前蹭了几下,让自己沈林更近,他努力压低声音:“我骗了你,我知道那从石棺中走出的人在哪。”
沈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洪天明会在此时此刻给他这么一个答案,这让他都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在哪?”
洪天明沉默了一下,表情有些诡异莫测,他低沉开口:“在这儿。”
沈林有那么一刹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几乎在他想通的瞬间洪天明的声音响起,犹如来自地狱的魔音。
“是我!!”
“轰!”石破天惊,沈林在那一刻感觉自己的思绪像是在爆炸,数不清的线索和思绪在他那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大脑内翻涌。
这是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可这个答案足够不可思议,这让沈林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是你?在太平天国时期,你曾被秘密压入石棺,封存数十年,直到石棺被打开?”沈林惊讶出声。
洪天明认真地点了点头:“天国末年,我爹的身体情况日益严重,我爹的身体情况糟糕同样让天国内部的多位高层有了异样的想法,那个时期尚且都没有稳定下来的天国陷入争权夺利的动荡当中。”
“我爹预料到了天国的覆灭,而他糟糕的情况已经无力扭转,所以只能做第二手准备,他想在国破之后依旧保留火种,配合他留下的遗产依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这个人选本身应该在我的几个哥哥里选,尤其是我的大哥,他聪明智慧,也年富力强,最适合。”
“但他拒绝了,他以自己是长子为由拒绝。作为天国的太子,他如果不明确死亡,只是生死不明那外敌不会罢休,于是他说服了我爹,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
“他们甚至都没完全征得我的同意,就在一个深夜迷晕我之后,把我压在了石棺内,一睡就是数十年,等我再醒来看到的就是清廷那些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和天国已经覆灭几十年的消息。”
沈林的脑子有些乱,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追问:“以你的情况,他们把你当做长生的机会,清廷把你关押起来,你是怎么逃脱的?”
洪天明的眼神失焦,像是在追忆往昔:“那老太婆关了我很久,她像是疯了一样追问我怎么长生,用尽了各种酷刑和手段,可我的身体在石棺沉睡的这些年里就像是发生了变化,我几乎不会流血,身体的伤势也会在短时间内愈合,老太婆疯魔了一样有一段时间甚至在吃我的肉,想以此长生。”
“我不得不想办法,于是借着我爹当年告诉我的消息和他们眼里长生者的优势,我编造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长生计划,那老太婆没几年了,我原本是想打算利用这个计划做手段,让他们不敢杀我,再亲自操盘老太婆的葬礼,浑水摸鱼想办法逃出去。”
“可我的计划刚编出来没多久,八国联军就入侵了北平,那老太婆慌不择路,清廷内部也乱作一团,奉命带走我的禁卫被联军冲垮了,我趁着这个机会逃了出来,伪装成野孩子潜伏在北平城内,慢慢地收拢势力,在之后就是你看的一切了。”
沈林的脑子嗡嗡的,他有很多问题,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问哪一个。
石棺洪天明睡了几十年都没事,甚至身体有了异变。可洪天明胡乱编造的长生计划搭配慈禧却养出了冥葬这个怪物。
关于太平天国的一切也是疑团种种,这让沈林忍不住问:“石棺是哪来的?”
洪天明的目光闪了闪,诡异开口:“大哥,你听说过桃花源吗?”